天还是红的。
张铁胆趴在地上,抽了抽鼻子,泥土的腥气混着草木的苦涩一股脑灌进来,真实得不能再真实。
他目光一转,先望向苏灵溪,再扫向林清婉。
这一眼,他心里咯噔往下一沉。
二女站在原地,身形看着还算完好,可魂体轮廓蒙上一层薄薄的虚化光晕,像是水里的倒影,隐隐透着透明,明显是方才万相幻界的残念冲击留下的损伤。
“两位妹妹,你们怎么了?”张铁胆开口,语气带上了几分紧张。
苏灵溪轻轻摇了摇头,嘴唇翕动。
“无妨……还撑得住。”
林清婉也跟着微微颔首,手握剑柄强提精神:“一点神魂震荡,不碍事。”
就在这时,帝祖剑灵的声音在张铁胆的识海之中响起。
“方才幻境无数轮回残念冲刷,她们魂体已经受了暗伤,让她们进入你的识海休养吧!”
“好!”
张铁胆点头。
“再耗下去神魂会持续损耗。”
没等林清婉、苏灵溪回过神,张铁胆心念猛然一动。
识海铺开一股温和的吸纳之力,二女连摇头拒绝的机会都没有,两道灵体直接被拽入自己识海空间。
“哎!驴哥哥!”
“你……”
两声短促的呼喊刚刚飘出现实世界,转瞬便消散在空气里。
外边的天地间,原地只剩下他这一头白驴。
识海内部,林清婉、苏灵溪的灵体落下来,本来还想说些什么,神魂的疲惫瞬间席卷上来。一旁帝祖剑灵的半截长剑静静悬浮,火焰微光缓缓笼罩二女。
没过片刻,两道身影便陷入了沉睡,识海之中归于一片安静。
哎!又要一个人了。
张铁胆猛地抬头。
四周不再是那些悬浮的方格碎片,而是一片连绵无际的古林。巨木参天,枝叶交错,赤红色的天光从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投出一片一片斑驳的影子。
方格碎了。
这片空间重新连成一片。
他看了看身下倒的那一片人。
有的面朝下趴在泥里,嘴里还在嘟囔着什么;有的背靠大树坐着,双眼空洞地盯着天空;还有的半跪在地上,双手死死攥着胸口的衣襟,像是刚从溺水中被人捞上来。
粗略一扫,至少五六十号人。
衣着各异,气息各异,连脸上的表情都各异。有人穿中州制式的云纹长袍,有人裹着西域特有的兽皮大氅,还有人头上扎着东北苦寒之地常见的骨饰。
这些人的修为大都在临圣到半圣之间。而其中几道隐而不发的气息,让张铁胆的驴耳朵不自觉地竖了起来。
其中一个盘坐在不远处,闭目调息,周身隐隐有金色纹路流转,气息沉稳如山,像是半圣初期的修为。另一个靠在一棵歪脖子树上,面容枯瘦,眼窝深陷,但偶尔睁开的一线目光锋利如刀,修为恐怕已至半圣巅峰。
还有一个。
熟人。老演员了。
只见那人站在林间空地上,负手而立,白衣如雪,长发无风自动。身上的气息浑厚到了极点。
白衣剑修。
之前在碎片幻境里,张铁胆曾隔着方格壁看见过这个人的一生。那时他在一座即将崩塌的城池上空挥剑,一剑斩落,半座城池化为齑粉,然后跟一个黑甲魔将打架,再然后被幻境吸收的那位。
此刻,他醒了。
白衣剑修缓缓睁开眼,目光平静,扫过四周那些狼狈不堪的修士,没有停留,像是在看一群蝼蚁。
“好大的手笔。”他开口了,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以一方秘境为笼,困天下修士入梦。布下此局者,至少是圣境。”
这句话像一颗石子投进了死水。
“圣境?”一个裹着兽皮大氅的西域修士猛地站起来,脸上还带着未散的惊恐,“你是说,刚才那个鬼地方,是圣境强者布下的局?”
“不止。”白衣剑修淡淡道,“那些方格碎片,每一块都对应一个修士的执念。你梦见了什么,便说明你心中最想干的就是什么。”
这句话一出,四周顿时安静下来。
不少人脸色微变,下意识地避开旁人的目光。
张铁胆的驴耳朵抖了抖。
切,是这样吗?我不信。
明明是这幻境的布局者,强行往每个人脑子里硬塞记忆、硬塞梦境。
那集市里,光角色就给老子安排了三个。啧啧!还好没接他那茬,要不指不定让他做啥梦呢。他暗自嘀咕着,对那白衣剑修的发言嗤之以鼻。
“哟,这不是那头差点变成驴肉火烧的驴吗?”
一个阴阳怪气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张铁胆扭头一看,是一个穿着东北骨饰的壮汉,满脸横肉,修为大约在半圣初期。显然也是刚从梦里醒过来,此刻正靠在树干上,冲着张铁胆挤眉弄眼。
“刚才我可是看得清清楚楚,”壮汉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黄牙,“好大一口锅,水都烧开了,你四蹄被绑着,还在那儿挣扎呢。啧啧,那驴叫声,惨得很哪。”
四周顿时响起一阵哄笑声。
能来到焚天仙域的,没有一个是简单角色。众人心里都清楚,眼前这头驴也不是看上去那么简单,白驴品种本就稀少,只是听闻那梦里下锅的趣事,忍不住觉得滑稽。
张铁胆的驴脸一沉。
“你看见了?”他慢悠悠地走过去,四蹄踩在泥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那你知不知道,那口锅最后是谁掀的?”
壮汉一愣:“谁?”
张铁胆咧开驴嘴,大板牙呲得雪亮,笑得一脸和善:
“是我。”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语气慢悠悠的:
“锅掀了之后,你猜猜我干了什么?那些打算把我下锅的人,反倒成了盘中食。”
“而且,我第一个要找的,就是梦里笑声最大的那个人。”
壮汉的笑声戛然而止。
四周也安静了。
张铁胆甩了甩尾巴,不紧不慢地走回原位,趴了下来。
旁边一名修士见状连忙上前,拱了拱手:“哈哈,驴兄不必往心里去,大伙初次相逢,不过一句玩笑罢了。”
张铁胆猛地又回过头,白鬃微微一竖。
“别叫我驴兄。我姓张,名铁胆,你们叫我张铁胆,或是称一声张大哥都行。都别客气。”
在场不少人嘴角抽动,心里憋着笑意却不敢放声。
众人暗自诧异:好好一头白驴,偏偏起了个凡人名,听着格外古怪。
就在这时,林间深处传来一阵骚动。
“让开!都让开!”
一个身穿暗红色长袍的中年人从林子里走出。他身材魁梧,面容刚毅,眉心处有一道竖纹,带着一股睥睨天下的气势。
身后跟着四五个弟子,个个气息不凡。
“天帝驾到,尔等还不跪迎?”一个弟子高声喝道。
四周的修士面面相觑。
天帝?
张铁胆的驴耳朵也转了转。
好家伙是他呀!这货还没醒呐!真是入戏太深了。
此刻这位“天帝”从梦里醒来,非但没有半点尴尬,反而摆出了一副君临天下的架势。
白衣剑修抬眼看了他一下,没有说话。
那个半圣初期的枯瘦老者也睁了睁眼,嘴角似乎微微抽了一下,但很快又闭上了。
全场没有一人行礼。
暗红长袍中年男人眼角微微抽了抽,心底也清楚此地高手云集,逞凶只会自取其辱。他压下那股帝王派头,缓缓环顾四周,目光扫过那些或坐或躺的修士,眉头微皱。
“诸位道友,”他开口了,声音浑厚,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方才幻境凶险,想必大家都受了些惊吓。但此刻幻境已破,龙凤墟近在眼前。与其在此地浪费时间,不如共探机缘。”
“龙凤墟”三个字一出,所有人的眼神都变了。
张铁胆的驴耳朵猛地竖起。
龙凤墟。什么鬼?
他心里满是疑惑,可当着这么多修士的面,又不愿丢份儿,只能故作淡定,暗中轻轻晃了晃脑袋。
就在这时,人群末尾传来一个傻乎乎的声音,带着一脸茫然:“敢问诸位,什么是龙凤墟?”
众人齐刷刷转头望去,一眼便瞧出来,这是头一回踏进焚天仙域的新人。
张铁胆眼睛一亮,当即顺着众人的目光望过去,驴脑袋还跟着点了点,摆出一副“你怎么连这都不知道”的表情,跟着旁人一块儿笑,大脑袋一晃一晃的。
有人见他问得直白,便开口缓缓道出。
传说上古时期,一头冥凰与一头应龙在此决战,打碎了苍穹,撕裂了大地。那一战之后,两位至尊不知所踪,只留下了这片被称为"龙凤墟"的禁地。相传那里藏着冥凰的涅槃火种和应龙的化龙池,是无数修士梦寐以求的机缘。
“龙凤墟的入口就在前方三十里处,”那个半圣大圆满的白衣剑修终于再次开口,语气平淡,“但那里的禁制尚未完全消散,贸然闯入,只会重蹈覆辙。”
“那道友有何高见?”“天帝”看向他,眼底闪过一丝忌惮。
白衣剑修没有回答,而是将目光投向了远处。
张铁胆顺着他的视线望去。
林间空地的另一侧,有一道身影蜷缩在一棵大树下。那人穿着一身破旧的灰袍,身形瘦削,低着头,长发遮住了大半张脸。
哑魔。
之前在幻境碎片里,张铁胆也曾瞥见过这个人。当时他被困在一座暗无天日的地牢里,双手被锁链缚住,嘴里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能用指甲在墙壁上一遍一遍地刻着什么。
此刻,哑魔依然沉默着。
他的手指在微微颤抖,指尖沾着泥土和血迹,像是在无意识地重复着梦中那个刻字的动作。
张铁胆的瞳孔微微收缩。
他注意到,哑魔刻在泥地上的那些痕迹,不是乱划的。
那是一个字。
反复地、一遍又一遍地刻着同一个字。
“醒。”
张铁胆的驴毛微微炸起。
这个哑魔,到底是梦见了什么?
就在这时,他感觉后背被人轻轻拍了一下。
“喂。”
一个细弱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张铁胆回头,看见玄墨正靠在树干上,脸色苍白,但已经苏醒。她的眼神还有些涣散,像是刚从一场漫长的噩梦中挣扎出来。
“你……你没事吧?”张铁胆压低声音问。
玄墨没有回答,只是缓缓抬起手,指了指自己的眉心。
张铁胆凑近一看。
她的眉心处,不知何时多了一道极淡的暗金色竖纹,像是一只闭合的眼睛,隐隐透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气息。
“疼。”玄墨轻声说道,像是在撒娇。
这是她醒来后说的第一个字。
张铁胆皱了皱眉。
这道印记,不像是幻境留下的。
他隐约感觉到,这道印记和之前在夹层虚空中出现过的那道冥凰残影有关。那个半虚半实的黑裙女子,在消散之前,曾经看过玄墨一眼。
那一眼,到底藏着什么?
张铁胆来不及细想,心里却泛起嘀咕,眼前这个玄墨怎么好像不太一样了?她刚才是在向我撒娇吗?
就在这时,远处的天际线上,一道赤红色的光柱冲天而起,直入云霄。
龙凤墟,开了。
白衣剑修第一个动了。
他身形一闪,化作一道白虹,朝着光柱的方向掠去。
“天帝”冷哼一声,带着弟子紧随其后。
那个半圣初期的枯瘦老者也缓缓站起身,身形一晃,便消失在林间。
越来越多的修士开始行动。
张铁胆站起身,甩了甩尾巴。
“走吧,”他回头看了玄墨一眼,“能走吗?”
玄墨咬着嘴唇,撑着树干站了起来。身形还有些摇晃。
“不能。我要你驮我。”
张铁胆当场就懵了。
这真的是玄墨能说出的话吗?他刚才不过就是客气一问而已。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玄墨伸出手,轻轻捏了捏他的驴耳朵。
她顿了顿,又低声补了一句:
“我梦见了一些东西。”
“什么?”
玄墨摇了摇头,没有再说。
她只是抬手,用凌乱的长发遮住了眉心的那道暗金印记。
张铁胆没有追问。
他四蹄发力,驮着玄墨,朝着那道赤红色光柱的方向奔去。
身后,古林深处,哑魔依然蹲在那棵大树下,手指一遍又一遍地在泥地上刻着那个字。
“醒。”
“醒。”
“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