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饭吃得安静。

许檀玥吃得很慢，江云帆给她夹了两次菜，她都没推，只低着头，一口一口吃完了。岁岁坐在两人中间，自己拿着小勺子扒饭，扒两口就抬头看一眼妈妈，再看一眼爸爸，确认两个人都还在，才继续低头往嘴里送。

江云帆走的时候，岁岁已经困得直打哈欠，却还坚持把他送到院门口，仰着头问：“爸爸明天来吃早饭吗？”

江云帆蹲下来，给他整了整衣领：“来。你想吃什么？”

岁岁想了想：“桂花糕还有吗？”

“有。明天带两盒。”

岁岁满意了，转身往屋里跑。跑了两步又折回来，凑到江云帆耳边，小声说了句什么。江云帆听完，嘴角动了一下，拍了拍他的后脑勺：“知道了。”

江云帆走后，许檀玥把岁岁哄上床，自己坐在床边翻手机。

许知意发来消息：今天的事全网都看见了，你爸妈那边暂时消停了，但宋怀瑾还在跳。他下午联系了好几个营销号，打算明天集中发一波你早年旧照，配文说是“许檀玥精神状态堪忧”。方知许已经监测到了，说这次不用压，直接让法务把之前的判决书和今天的直播录屏一起发出去，反打。

许檀玥回了个“好”，放下手机，给岁岁掖了掖被角。

她睡不着。

白天父母闹的那一场，她当面处理得干脆利落，可应激反应不是她想控制就能控制的。她躺在床上，脑子里反复回放许父指着她鼻子骂的那些话，手心发凉，心跳一阵阵发紧。系统面板在视野角落亮着，治愈值没掉，却也没涨，停在那里，提醒她状态不稳。

她深呼吸了几次，翻了个身，闭着眼熬着。

后半夜，她迷迷糊糊快睡着的时候，听见旁边岁岁翻来覆去地动。她伸手摸了摸岁岁的额头，手一贴上去就缩了一下——烫的。

许檀玥猛地坐起来，打开床头小灯，仔细看岁岁的脸。小家伙脸蛋红扑扑的，嘴唇有点干，呼吸又重又急。她又摸了摸他的手心脚心，都是烫的。

她没慌。先从床头柜里翻出体温计，给岁岁夹上，等了三分钟，拿出来一看，三十九度二。

她把体温计收好，从行李箱里翻出退烧药和退热贴，先给岁岁贴了一片退热贴，又倒了温水，把岁岁半抱起来：“岁岁，醒醒，喝点水。”

岁岁迷迷糊糊睁了眼，嗓子有点哑：“妈妈，我热。”

许檀玥把水杯凑到他嘴边：“喝一口，妈妈带你去卫生所。”

岁岁听话地喝了两口，靠在她怀里，小身子烫得像个小火炉。

许檀玥用毯子把岁岁裹好，抱着他出了院子。深夜的村道没什么人，路灯隔得远，光线昏昏黄黄的。她抱着岁岁快步往村卫生所走，身体本来就单薄，抱着个三岁的孩子走了一段路就开始喘，但她没停，只把岁岁往上托了托，让他趴得更稳。

岁岁趴在她肩膀上，小手攥着她睡衣领子，小声说：“妈妈你累不累？”

许檀玥喘着气回他：“不累。马上就到了。”

岁岁“嗯”了一声，过了一会儿又说：“妈妈你心跳好快。”

许檀玥没接话，脚下又快了几步。

村卫生所亮着灯。孙大夫住在卫生所后面的小屋里，听见敲门声披了衣服起来开门，一看许檀玥抱着孩子站在门口，立刻让她们进来。许檀玥把岁岁放在诊床上，把体温和症状说了一遍。孙大夫检查了喉咙、听了心肺，又量了一次体温，说：“受凉了，扁桃体有点肿，高烧。得输个液，今晚在这儿观察一下，退烧了才能回去。”

许檀玥点头：“好。麻烦您了。”

孙大夫配药的时候，许檀玥坐在诊床边，一只手握着岁岁的小手，另一只手给他擦额头上的汗。岁岁躺在枕头上，烧得有点蔫，但还是睁着眼看她：“妈妈，我们什么时候回家？”

许檀玥轻声说：“等退烧了就回去。你睡一觉，睡醒了就不难受了。”

岁岁点点头，闭上眼，过了一会儿又睁开：“妈妈你别走。”

许檀玥握着他的手紧了紧：“妈妈不走。妈妈就在这儿陪着你。”

村口民宿那边，商停云半夜起来喝水，顺手刷了一眼直播，看见许檀玥抱着岁岁在卫生所的画面，立刻给江云帆发了条消息：江总，岁岁半夜发烧了，许小姐带他在村卫生所输液。

江云帆的电话半分钟之内就打了过来：“烧多少度？现在怎么样？”

商停云把孙大夫的诊断说了一遍，江云帆沉默了两拍：“卫生所条件怎么样？药品齐不齐？”

商停云说：“我看了下镜头，基本药品都有，孙大夫看着靠谱。就是卫生所晚上冷，许小姐穿得单薄，岁岁盖的是卫生所的旧毯子。”

江云帆没再问，直接说：“你联系裴照野，让他明天一早就过来看看。今晚你先送床厚毯子和暖水袋过去，别说是我让送的，就说是节目组备用物资。”

商停云应了，又问：“那您不过去？”

江云帆沉默了一拍：“我去了她反而紧张。她今晚已经够累了，让她专心照顾孩子。”

商停云应声去了。

商停云把毯子和暖水袋送进去的时候，许檀玥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没多问，只说了句：“替我谢谢节目组。”

商停云应了一声就走了。

岁岁输液输到后半夜，体温慢慢降下来了，从三十九度二降到三十七度八。许檀玥全程没合眼，中间孙大夫来看了两次，说降下来了，天亮再量一次，稳定了就能回去。许檀玥点头，给岁岁换了条湿毛巾敷额头。

岁岁睡一会儿醒一会儿，每次醒都先找妈妈的手，摸到了才安心继续睡。

天亮的时候，孙大夫又来量了一次体温，三十七度二，基本正常了。许檀玥松了口气，问：“能回去了吗？”

孙大夫点头：“回去多喝水，今天别剧烈活动，饮食清淡。晚上再量一次，要是没反复就没事了。”

许檀玥谢过孙大夫，抱着岁岁往回走。早上的村道比半夜亮堂多了，空气也新鲜。岁岁趴在她肩上，精神比昨晚好了一些，东张西望地看路边的鸡和狗。许檀玥抱了一晚上孩子，走路已经有点晃，却还是跟岁岁说着话：“你看那只鸡在啄米。”

回到院子，许檀玥把岁岁放到床上，正准备去烧水，院门口传来脚步声。她转头一看，裴照野拎着药箱站在门口，身后跟着商停云。

裴照野笑着走进来：“节目组说孩子发烧了，让我过来看看。我是儿科医生，正好在附近。”

许檀玥看了商停云一眼，商停云面不改色地点头。许檀玥没拆穿，只说：“麻烦您了。”

裴照野给岁岁做了个简单检查，听心肺、看喉咙、量体温，做完之后说：“没事了，就是普通受凉，烧退了就问题不大。这两天注意保暖，多喝水。”

许檀玥点头。岁岁靠在枕头上，看着裴照野，忽然问：“叔叔，你是爸爸的朋友吗？”

裴照野愣了一下，随即笑了：“你怎么知道？”

岁岁认真说：“你跟他长得有点像。”

裴照野笑出了声，没否认。

上午录制恢复的时候，各组家庭都知道了岁岁昨晚发烧的事。贺兰舟带着贺兰屿过来送了一袋梨，说煮水喝对嗓子好。贺兰屿趴在床边问岁岁：“你打针疼不疼？”

岁岁摇头：“不疼。”

贺兰屿立刻转头对贺兰舟喊：“叔叔！岁岁说不疼！那我下次打针也不哭！”

贺兰舟一脸无奈：“你上次也没哭，你只是嚎了全程。”

林棠带着双胞胎来了。闻人杳杳一进门就叽叽喳喳：“岁岁你好点了吗？你发烧多少度啊？我上次发烧四十度呢！”闻人遥遥跟在后面，默默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糖，放在岁岁枕头边上，没说话，转身就走。

岁岁拿起糖看了看，对许檀玥说：“妈妈，遥遥给我的。”

许檀玥摸他的头：“那你要跟遥遥说什么？”

岁岁冲门外喊：“遥遥！谢谢！”

闻人遥遥在外面停下脚步，回过头，抿着嘴笑了一下，又扭头跑了。

筱如故带着温知乐来的时候，温知乐手里拿着一张画。画上是一个小人躺在枕头上，旁边有个大人坐着。她把画递给岁岁：“这是我画的，你好好休息。”

岁岁接过来看了看，认真说：“谢谢知乐姐姐。你画得真好。”

温知乐被夸得有点不好意思，小声说了句“不客气”，就退到筱如故身后去了。筱如故看了许檀玥一眼，轻声说：“昨晚辛苦了。”

许檀玥摇头：“没事，孩子生病正常的。”

筱如故顿了一下，补了一句：“你处理得很好。”

下午，宋怀瑾那边果然发了一波旧照通稿，配文暗示许檀玥精神状态不稳定。但方知许早就准备好了，法务那边同步放出了之前的名誉权判决书和昨天直播里许檀玥当面拒绝父母索财的完整片段，配文只有一句：“法院已经判过的事，有些人就是不长记性。”

评论区瞬间一边倒。

“宋怀瑾是不是脑子有问题，法院判了还敢跳？”

“他是不是以为网友都忘了？”

“等等，这波通稿的素材跟之前纪南枝用的是同一批？这俩人是组队了吗？”

“组队翻车，绝配。”

宋怀瑾那边发出来的通稿不到两个小时就被骂到删文，方知许那边还顺手挂了一个“宋怀瑾二次侵权”的词条。网友点进去一看，全是嘲讽。

傍晚，江云帆来了，拎着两盒桂花糕，一盒给岁岁，一盒给许檀玥。

他走进院子的时候，岁岁正坐在床上玩裴照野留下的听诊器玩具，看见他，眼睛刷地亮了：“爸爸！”

江云帆走过去摸了摸他的额头：“还烧吗？”

岁岁摇头：“不烧了。裴叔叔说我可以吃桂花糕。”

江云帆拆开一盒递给他，另一盒放到许檀玥手边。许檀玥正坐在床边叠衣服，抬头看了他一眼，轻声说：“昨晚商停云送来的毯子，替我还给节目组。”

江云帆面不改色：“你自己还。”

许檀玥没接话，低头继续叠衣服，嘴角却轻轻翘了一下。

晚上，岁岁吃了桂花糕，精神好了很多，坐在床上跟江云帆玩听诊器。他把听诊器贴在江云帆胸口，听了半天，认真说：“爸爸心跳好快。”

江云帆面不改色：“刚爬坡上来的。”

岁岁信了，转头又去听许檀玥的，听完之后说：“妈妈心跳也快。”

许檀玥正在喝水，差点呛到。

临睡前，许知意给许檀玥打了个电话，说宋怀瑾那边消停了，但纪南枝今天下午在机场被拍到，脸色很差，好像是要出国。许知意说：“她可能是想躲一阵子。”

许檀玥“嗯”了一声，没多说什么。挂了电话，她坐在床边看岁岁和江云帆玩，心里忽然生出一个念头。她转头看向江云帆：“你之前说要当面跟我说的事，现在能说了吗？”

江云帆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他看了岁岁一眼，又看了看许檀玥，站起来，声音很轻：“你出来一下。”

许檀玥跟着江云帆走到院子里。

月光不算亮，但能看清彼此的脸。江云帆站定，转过身看着她，沉默了几拍，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递给她。

许檀玥低头一看，是一张折好的纸。她接过来展开，上面是一份亲子鉴定报告的摘要，结论那行字写得很清楚：送检样本与比对样本存在生物学亲子关系，亲权概率大于百分之九十九。

许檀玥拿着报告，没说话。

江云帆看着她，声音很稳：“我早就知道了。一直没告诉你，是怕你当时状态不稳，说了反而让你多想。现在你处理完你爸妈的事，岁岁也退烧了，我觉得可以说了。”

许檀玥低头看着报告，过了一会儿才开口，声音有点哑：“你不生气？”

江云帆皱眉：“我为什么要生气？”

许檀玥没抬头：“我瞒了你三年，一个人把孩子生了，一个人养到现在，你什么都没参与。”

江云帆伸手把报告从她手里抽出来，折好放回口袋，然后两只手握住她的肩膀，很轻但很稳：“许檀玥，你听好了。该生气的是你，不是我。你一个人扛了三年，我什么都不知道，什么忙都没帮上。你现在还愿意让我进这个院子、陪岁岁玩、跟你说话，我已经觉得运气很好了。”

许檀玥站了一会儿，抬手抹了一把眼睛，深吸一口气，抬头看他：“那岁岁那边，你打算怎么办？”

江云帆松开她肩膀，退后半步，给她留了点空间：“你决定。你想让我以什么身份出现，我就以什么身份出现。你想让我现在就说，我就现在就说。你想再等一阵，我就等。”

许檀玥看了他一会儿，忽然笑了一下，声音有点鼻音：“你什么时候这么好说话了？”

江云帆嘴角动了一下：“从三年前你跑了之后。”

许檀玥低头想了一会儿，抬头说：“今晚先这样。明天我找个机会，单独跟岁岁说。你在旁边听着就行，别插话。”

江云帆点头：“行。”

许檀玥转身要回屋，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他：“报告我拍个照存着。”

江云帆把报告掏出来递给她：“本来就是给你的。”

许檀玥接过来，拍了张照，把手机收好，把报告还给他，往屋里走。走到门口又停下来，没回头，说了句：“今晚谢谢你。”

江云帆站在院子里，看着她进屋，没说话。

屋里，岁岁已经趴在床上睡着了，手里还攥着听诊器玩具。许檀玥走过去，把听诊器从他手里轻轻抽出来放在床头，给他盖好毯子。岁岁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梦话。

许檀玥凑近听了听，听见他说的是：“爸爸……别走……”

许檀玥蹲在床边，看着他的睡脸，轻声说了句：“不走了。”

而村外镇上，苏芸的小卖部里，苏泠坐在柜台后面刷手机，看到直播里江云帆和许檀玥在院子里说话那段——虽然听不到声音，但看表情也能猜出七八分。

她放下手机，转头跟她妈说：“妈，我那个素人申请，节目组说什么时候面试？”

苏芸翻了一下记录：“后天下午，视频面试。”

苏泠点头：“行。你帮我找身干净衣服，别太显眼，也别太邋遢。”

苏芸问她：“你面试说什么？”

苏泠想了想：“就说我喜欢小孩，想帮忙带。不提别的。”

苏芸应了。苏泠又拿起手机，把刚才那一段直播回放又看了一遍，盯着江云帆递报告那个动作看了很久，最后轻声说了句：“这世道，真的不一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