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照野是第二天中午到的。
他没直接进村，把车停在镇上，先跟商停云碰了个头。商停云把这几天的直播录屏整理成一个文件夹递过去：“你先看，重点看A组。”裴照野坐在车里翻了半个钟头，越翻眉头皱得越紧。他关掉平板，问商停云：“许檀玥知道你在盯着她吗？”商停云摇头：“江总的意思是先不让她有压力，能不知道就不知道。”裴照野把平板往副驾一扔：“那你们这瞒法也太粗糙了。我要是许檀玥，天天看一个穿黑西装的人在村口晃，不用三天就能起疑。”
商停云沉默了一拍：“那裴医生您的意思是？”
裴照野拉开车门下车：“我以儿科医生身份进村，节目组正好有儿童健康检查环节，我借着这个名义做义诊，名正言顺。”他拎起药箱，回头补了一句，“顺便帮你们看看那孩子。江云帆昨晚给我打了四十分钟电话，全在说岁岁睡觉要摸着小熊、吃饭要人陪、看见陌生人会先观察再靠近——我背都背下来了。”
商停云嘴角动了一下，没敢笑。
村内，迟野正举着喇叭宣布今天的任务：“各组注意！今天任务轻松点——亲子野餐！每组在村口草坪找块地方，铺上垫子，把自家带的吃的摆出来，互相串门聊天！节目组只提供一个条件：必须跟至少两组家庭分享食物！”
弹幕里一片“这个任务好”“终于不折腾孩子了”“社交局啊这是”。
贺兰舟一听要跟别人分享食物，立刻开始翻自己带的零食，翻出一包牛肉干、一盒饼干、两根火腿肠，对着镜头说：“我这都是硬货，谁跟我换谁不亏。”贺兰屿蹲在旁边拆饼干盒，已经吃了三块。弹幕笑称“贺兰屿：叔叔你不用找人了，我自己就能吃完”。
林棠那边，苏泠帮着铺野餐垫，闻人杳杳已经拎着自己的小书包到处跑，把包里的小饼干一包包往外掏，嘴里念叨“这个给岁岁，这个给遥遥，这个给知乐姐姐”。闻人遥遥安安静静坐在垫子边上，苏泠从包里拿出一盒洗好的草莓放在她手边，没说话，只推了推。闻人遥遥看了她一眼，拿了一颗，小口小口吃。弹幕里有人发：【苏泠现在跟遥遥相处得挺好。】【不催不逼，就推推草莓，这招挺管用。】
筱如故带着温知乐来得最早，铺了块格子布，摆了一碟切好的水果、一小盒三明治、一壶柠檬水，摆盘讲究得跟杂志照片似的。温知乐坐在旁边，背挺得笔直。弹幕里有人说：【筱如故这野餐摆得比我家的餐桌还精致。】【温知乐坐得好拘束啊，野餐不就是放松的吗。】【习惯了吧，她妈要求高。】
许檀玥这边就随意多了。江云帆早上从镇上买了酱牛肉和烧饼，许檀玥煮了一锅玉米，岁岁抱着自己的小饼干盒，三个人往草坪边上一坐，铺了块布，东西往里一摆就算齐活。弹幕里一片“这组最接地气”“烧饼夹酱牛肉，我馋了”“岁岁那个饼干盒是不是要送给别人的”。
果然，岁岁坐下来没一会儿就拎着饼干盒跑去找贺兰屿，把盒子往他面前一放：“给你吃。”贺兰屿嘴里还塞着饼干，含含糊糊说了句“谢谢”，伸手就拿了两块。贺兰舟在旁边假客气：“岁岁，留着自己吃。”岁岁回头看了他一眼，认真说：“我妈妈还有。”弹幕笑疯：【这孩子，分东西分得明明白白。】【贺兰舟客套话被三岁小孩怼回去了。】
野餐进行到一半，裴照野拎着药箱出现在草坪边上，旁边跟着宋拂。宋拂跟各组解释：“节目组安排的公益体检，请了儿科医生来给孩子们做基础检查，不收费，愿意的可以来看看。”弹幕里有人说：【节目组还有这安排？】【公益体检挺好的，乡村医疗资源本来就缺。】【这个裴医生看着挺专业的。】
裴照野在草坪边支了张小桌子，把听诊器、血压计摆出来，动作利落。贺兰舟第一个凑过去：“先给我侄子看看，他昨天吃了半盒饼干，我看看有没有撑着。”贺兰屿被拉过去，裴照野弯腰检查，听完心肺说“挺好，就是少吃点零食”。贺兰屿回头瞪了贺兰舟一眼，弹幕笑成一片。
林棠带着双胞胎过来，闻人杳杳主动爬上椅子让裴照野听，嘴里还念叨“医生叔叔我心跳快不快是不是因为刚才跑了”，裴照野耐心听完说“快了，歇会儿再量”。闻人遥遥被苏泠牵过来，裴照野蹲下来跟她平视，声音放轻：“不着急，坐这儿就行，叔叔听听就好。”闻人遥遥没躲，乖乖坐下，裴照野动作很轻地听了心肺，又看了看喉咙，全程没让她紧张。苏泠在旁边看着，轻轻拍了拍闻人遥遥的背。弹幕里有人发：【这个裴医生对孩子挺有耐心的。】【遥遥都没躲，难得。】
轮到岁岁的时候，裴照野远远就看见他坐在许檀玥旁边啃玉米。许檀玥领着岁岁过来，裴照野先跟许檀玥打了个招呼：“许小姐，我是节目组请来的儿科医生，姓裴。”许檀玥点头：“麻烦您了。”弹幕里有人注意到江云帆站在几步外，没往前凑：【江云帆怎么不跟过去？】【可能是怕给许檀玥压力。】【但他在旁边守着，没走。】
裴照野蹲下来，先跟岁岁聊天：“你叫岁岁？”岁岁点头。裴照野问：“喜欢吃玉米？”岁岁又点头。裴照野问：“那我能先听听你心跳吗？看看玉米有没有把你的心跳吃快了。”岁岁想了想，说：“玉米不是吃的，是啃的。”弹幕笑成一片：【这孩子还纠正用词。】【裴医生愣了一下，估计没想到被三岁小孩纠正。】【但裴医生笑了，没觉得尴尬。】
裴照野笑了一下：“行，啃的。那叔叔听听，啃玉米有没有把心跳啃快了。”岁岁乖乖坐上椅子，裴照野听完心肺，又看了喉咙，动作跟对闻人遥遥时一样轻。检查完他多问了几句：“晚上睡得好吗？”岁岁点头。裴照野又问：“有没有做梦？”岁岁想了想：“做过。”裴照野问：“梦见什么了？”岁岁说：“梦见爸爸走了。”弹幕里安静了一拍。裴照野没急着接话，等了一拍才说：“那梦里爸爸走了之后呢？”岁岁说：“然后妈妈哭了。”弹幕里有人发：【这孩子做的梦……】【他连梦都是这种事。】【裴医生问得好细。】
许檀玥站在旁边，手轻轻攥了一下衣角。江云帆从几步外走过来，站在她旁边，没说话，但靠得很近。裴照野站起来，跟许檀玥说：“孩子身体没问题，就是有点偏瘦，平时多吃点蛋白质类的。”他顿了一下，声音放低：“心理方面我观察了一下，他安全感偏低，会下意识确认重要的人还在不在。这个急不来，慢慢来就行。”许檀玥点头：“我知道。”弹幕里有人说：【裴医生看出来了。】【许檀玥说“我知道”——她一直都知道。】【但以前没人帮她，现在有了。】
裴照野说完，转身要走，忽然又停下来，从药箱里摸出一个小盒子，递给岁岁：“叔叔给你的小礼物。这里面是维生素软糖，一天只能吃一颗。”岁岁接过盒子，抬头看许檀玥。许檀玥点头，岁岁才接过来，认真说：“谢谢医生叔叔。”裴照野笑了一下，往前走的时候跟江云帆擦肩而过，压着声音说了句：“回头再说。”弹幕里有人发：【他跟江云帆说话了！】【声音太小没收到。】【但这俩人明显认识。】
野餐快结束的时候，萧别在弹幕里发了一条加粗的：“今天许檀玥这组野餐我看得最舒服，没有摆盘焦虑，没有才艺表演，就正常吃吃喝喝，岁岁跑去给别的小朋友送饼干，回来还知道给妈妈拿一根玉米。这叫不会带孩子？这叫带得太好了。”弹幕里一片附议。
陆听白那边，他今天没发长评，只发了一句：“我收回之前说许檀玥‘完全不会带孩子’的话。她确实有些地方做得不够精细，但她的孩子是今天所有孩子里最会主动分享的。分享这个东西，教不出来。”弹幕里有人截图转发：【陆听白认错了！】【这博主以前骂得可狠了，现在也开始说人话了。】
裴照野在村委边上跟江云帆碰头，两人找了个没人的角落。裴照野把药箱放地上，直说：“孩子身体挺好，性格比我想的好，没有我想的那么封闭。但那个梦——他梦见他爸走了他妈哭了——这说明他心里最大的恐惧还是分离。你们现在这个状态，他稍微安心了一点，但底子还是虚的。”江云帆点头：“需要我做什么？”裴照野说：“先别急着做鉴定。孩子刚接受你，你要是这时候带他去做个什么检查，他不懂，但许檀玥会紧张。等她再稳一点再说。”江云帆沉默了一拍：“行。”
裴照野看他一眼：“你比我想的沉得住气。”江云帆说：“三年都等了，不差这几天。”弹幕里没人听到这段对话，但商停云在远处看着，发了条消息给方知许：“裴医生跟江总谈完了，没说具体结果，但江总表情比早上松。”方知许秒回：“那就行。对了，宋怀瑾今天没动静，我估计他律师函收到之后怂了。”商停云回：“盯着。”
而林棠那边，野餐收摊的时候，苏泠帮着收拾垫子，闻人遥遥走过来，往她手里塞了颗草莓。苏泠低头一看，是野餐时她推给遥遥的那盒里剩的。苏泠蹲下来：“给我吃？”闻人遥遥点头，小声说：“姐姐吃。”苏泠把草莓接过来，认真吃了一口，说：“甜。”闻人遥遥抿嘴笑了一下，跑开了。弹幕里有人发：【遥遥给苏泠草莓了！】【她自己留的最后一颗吧？】【这孩子在慢慢打开。】
苏泠站起来，转头往村东头的方向看了一眼。林棠顺着她目光看过去，随口问：“看什么呢？”苏泠收回目光：“没什么，那边树挺多的。”林棠没多想，低头继续收东西。弹幕里有人说：【苏泠又看村东头了。】【她今天看了好几次了。】【村东头到底有啥啊？】
而村东头小院里，许檀玥把野餐没吃完的东西收进灶房，岁岁蹲在地上玩裴照野给的那盒维生素软糖，翻来覆去地看盒子上的字。江云帆坐在旁边，忽然说：“岁岁，那个医生叔叔是爸爸的朋友。”岁岁抬头：“我知道。”江云帆问：“你怎么知道？”岁岁说：“他跟你说话的时候声音很小，跟别人说话声音大。”弹幕里一片“这孩子观察力绝了”“他靠声音大小判断关系远近”“绝了”。
江云帆嘴角动了一下，没再说什么。许檀玥从灶房出来，听见这话，也笑了一下。弹幕里有人发：【她听见了，她笑了。】【这个家今天氛围特别好。】
而节目组监控棚里，聂青梧盯着实时数据，转头对陆见微说：“今天A组弹幕正面比例到七成了。”陆见微把数据拉出来：“宋怀瑾那波通稿翻车之后，黑粉跑了不少，新涌进来一批观众，弹幕关键词从‘冷血’变成了‘烧饼夹酱牛肉’。”聂青梧愣了一下：“什么？”陆见微把弹幕截图给她看：“网友在讨论许檀玥野餐带的烧饼是什么牌子的，有人说像他们小区门口那家。”聂青梧沉默了一拍，然后笑了一声：“行吧。只要不是骂人，讨论什么都行。”
弹幕里这会儿确实在刷：【有人知道那烧饼是哪家买的吗？我馋了。】【江云帆早上从镇上买的，我扒了前几期他出现过的小店画面。】【有人扒出来了，镇上一家老字号，我明天就去买。】【你们别光顾着吃，没人觉得今天江云帆站在许檀玥旁边那个距离很微妙吗？】【微妙什么，就差没挨着了。】【但你看他没牵手没搂肩，就站旁边，许檀玥也没躲。】【这俩人现在这个状态，比官宣了好磕。】
晚上，许檀玥把岁岁哄睡着之后，坐在院子里看手机。许知意发消息说宋怀瑾那边今天没动静，但方律师提醒她，之前那个匿名快递的证据已经整理好了，随时可以走法律程序。许檀玥回了个“好”。刚回完，江云帆从屋里出来，手里端了杯热水，放到她手边，然后在她旁边坐下，说了句：“今天裴照野跟我说，岁岁那个梦。”许檀玥手顿了一下。江云帆说：“他说孩子心里最大的恐惧是分离。我能做什么？”
许檀玥沉默了几拍，说：“你已经在做了。你每天来，每天跟他说话，每天让他看见你。”她顿了一下，“他那个梦，是以前做的。现在不一定做了。”江云帆看了她一会儿，说：“你晚上睡不着的时候，可以叫我。”许檀玥没接话，但也没拒绝。弹幕里有人发：【他没说“我陪你睡”，他说“你可以叫我”。】【这男人分寸感真的绝了。】【许檀玥没拒绝！她没拒绝！】
而村外镇上，苏芸关了店门，正在给小卖部上锁，手机响了。她接起来，是苏泠的声音：“妈，你帮我查一下，宋怀瑾最近是不是在找新的营销公司？”苏芸皱眉：“你又管这事？”苏泠说：“我不干什么，我就问问。”苏芸叹了口气：“行，我明天帮你问。你早点睡。”苏泠应了一声，挂了电话。苏芸站在店门口，对着黑暗的村道方向看了一会儿，自言自语：“这孩子，嘴上说不管，眼睛一天都没离开过。”
弹幕里没人注意到这段。但第二天一早，方知许那边监测到一条新注册的营销号，第一篇文就是“许檀玥带娃综艺全靠剧本，孩子说的话都是提前教的”，配图是岁岁送饼干那段的截图，配文暗示“三岁孩子不可能这么懂事”。方知许盯着这条文看了两遍，转头跟许知意说：“宋怀瑾这回换路子了，不直接骂大人，改质疑孩子了。”许知意脸色沉了一下：“这条比之前那些都毒。骂大人观众会反感，质疑孩子，有些观众会跟着起疑。”方知许把截图发给江云帆，附了一句话：“这条要不要提前处理？”江云帆秒回：“不用。让岁岁自己打他们的脸。”
弹幕里那条营销号的内容还没发酵起来。但当天下午的任务，迟野宣布的是“亲子默契挑战”，要求家长跟孩子分开答题，看默契度。宋拂在旁边补了一句：“各组孩子会被带到单独的房间，家长看不到孩子答题，孩子也看不到家长。”弹幕里有人发：【这个环节有意思。】【岁岁会答什么？】【那个营销号不是说孩子被教过吗？这环节正好看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