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景川到御书房门口的时候,常宁已经在外面等着了。常宁看见他,赶紧迎上来,压低声音:“殿下,瑞王在里面跪了两个多时辰了,眼睛哭得跟桃儿似的。陛下脸色不太好,您说话悠着点。”
萧景川点头:“父皇吃饭了吗?”
“没吃。被瑞王气的。”
“那正好。我带了点心。”萧景川从怀里掏出温令仪做的桂花糕,油纸包着,还热乎。
常宁愣了一下:“殿下,您这是……”
“给我爹带的。他饿着肚子听瑞王哭两个时辰,换我我也吃不下。”萧景川往御书房走,“但桂花糕不一样。我娘做的。甜的,吃了心情好。”
常宁跟在后面,嘴角抽了抽。
御书房门推开,瑞王萧景渊跪在地上,果然眼睛肿得老高,脸上还有泪痕。皇帝萧承稷坐在案后,手边放着一碗凉透了的茶,脸色铁青。
“儿臣参见父皇。”萧景川行礼。
皇帝抬手:“起来。你来得正好。”他指了指萧景渊,“你二哥说你在外面造他的谣。说你往他家送烂菜叶子,还写条子骂他。有这事?”
萧景川看了一眼萧景渊。萧景渊抬头瞪他,眼睛红通通的:“景川,你自己说!你是不是送了?”
“送了。”萧景川大大方方承认。
萧景渊:“父皇您看!他承认了!”
皇帝皱眉:“景川,你为什么往你二哥家送烂菜?”
“父皇,我没送烂菜。”萧景川从怀里掏出另一张纸,“这是我二哥先送我的。他送了一筐烂菜叶、发霉萝卜、烂了一半的黄瓜。我让大姐回了三筐好菜、一筐腌菜,外加一张条子。条子上写的是‘多谢王爷回礼,礼尚往来’。”
他把瑞王送来的那张条子也掏出来了,双手呈给皇帝:“这是二哥随烂菜一起送来的。上面写的是‘多谢太子好意,本王吃过了’。”
皇帝接过来一看,又看了萧景川写的那张。看完把两张条子摆在案上,对比着看。看了好一会儿,转头看萧景渊:“你先送的烂菜?”
萧景渊急道:“父皇,儿臣那是在回礼!景川先送的辣菜!”
“辣菜?”皇帝看萧景川。
萧景川点头:“对。儿臣听说二哥在朝堂上处处为难儿臣,就让人送了一筐辣椒、姜、蒜到他王府。条子上写的是‘二哥要是闲得慌,不如去户部查查账,太子那边缺人手’。”
皇帝:“……你这是送菜还是骂人?”
“送菜。顺便提个建议。”萧景川一脸坦然,“户部最近确实缺人手,儿臣看二哥闲着也是闲着。”
萧景渊:“父皇!他这是羞辱儿臣!”
皇帝没理他,问萧景川:“你为什么送辣菜给你二哥?”
萧景川沉默了两秒:“因为二哥在朝堂上说儿臣‘结交商贾、以太子之名行商贾之事’。儿臣觉得二哥对商贾有偏见,就送点商贾种出来的菜给二哥尝尝。让他知道,商贾种出来的菜,也是能吃的。”
皇帝嘴角动了一下。
萧景渊:“父皇!他这是狡辩!”
“你闭嘴。”皇帝抬手,转向萧景川,“你说他‘处处为难你’,有证据吗?”
“有。”萧景川又从怀里掏出一张纸,密密麻麻写满了字,“这是儿臣让人整理的,过去三个月二哥在朝堂上参儿臣的次数。一共十八次。其中十一次是‘太子流落民间失仪失度’,四次是‘太子结交商贾有辱身份’,两次是‘太子以权谋私’,一次是‘太子不敬兄长’。”
皇帝接过来看了一遍,抬头看萧景渊:“十八次?”
萧景渊:“儿臣那是身为兄长,督促弟弟——”
“督促?”皇帝把纸拍在案上,“你三天参他一次,叫督促?朕怎么没见你督促过自己?”
萧景渊不说话了。
萧景川又掏出一张纸:“父皇,这是儿臣让人整理的,二哥过去三个月在朝堂上参其他朝臣的次数。一共四次。三个是寒门出身的新臣,一个是中立派的老臣。”
皇帝接过来看,看完脸色更难看了。
萧景川继续说:“儿臣不反对二哥参人。但二哥参的人,要么是太子的人,要么是寒门的人,要么是中立的。参太子是‘失仪失度’,参寒门是‘出身低微不堪大用’,参中立是‘立场不明疑似结党’。儿臣就想问二哥一句——您参人的标准,是看这个人有没有用,还是看这个人跟不跟您站一边?”
萧景渊脸色铁青:“你——”
“二哥,您别急。”萧景川又掏出一张纸,“儿臣还有。”
皇帝:“……你身上到底揣了多少纸?”
“回父皇,五张。还有两张没掏。”萧景川把剩下的两张也掏出来,放在案上,“这一张是儿臣让人整理的,二哥过去半年在京城商圈安插的人手。一共十二个人,分布在丰泰号、三家酒楼、两家药铺、一家绸缎庄。这一张是儿臣让人整理的,二哥送烂菜叶那天,王府账上支了多少银子——三十两。一筐烂菜叶值三十两?这银子花得,儿臣看着都心疼。”
御书房里安静得掉根针都能听见。
萧景渊跪在地上,脸色从铁青变成煞白,又从煞白变成灰败。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什么都说不出来。
皇帝把五张纸整整齐齐码好,放在案角,靠回椅背,看着萧景渊:“景渊,朕问你,你送烂菜叶,花了三十两?”
萧景渊:“父皇,那是儿臣让人从城外拉的——”
“城外拉的烂菜叶,值三十两?”
“儿臣……儿臣让人从几个庄子收的——”
“收烂菜叶?还收了好几个庄子?”皇帝拿起第三张纸,“你这上面写的,是‘王府长史宋怀瑾经手,从京郊三个庄子收购滞销菜叶,共计三百斤,耗银三十两’。三百斤烂菜叶,三十两。一斤烂菜叶,十文钱。景渊,你告诉朕,你买这么多烂菜叶干什么?喂马?”
萧景渊:“……儿臣……喂马。”
“你王府有马吗?”
“……有。”
“几匹?”
“……一匹。”
皇帝把纸往案上一拍:“一匹马,吃三百斤烂菜叶?你当朕没养过马?”
萧景渊彻底哑了。
皇帝站起来,在案后走了两步,停下来看着萧景川:“景川,你说你二哥‘处处为难你’。这五张纸,朕看完了。朕问你,你想怎么处置?”
萧景川站得笔直:“儿臣不想处置二哥。儿臣只想让父皇知道,儿臣在民间这几年,没做过一件对不起朝廷的事。二哥参儿臣的那些,全是瞎编的。”
皇帝看着他:“你受了委屈,不想要个说法?”
“想要。”萧景川说,“但不是儿臣要。是父皇给。”
皇帝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小子。”他走回案后坐下,拿起笔,刷刷写了一行字,盖上私印,递给常宁,“拿去,明发。”
常宁接过来看了一眼,手抖了一下。
皇帝看了萧景渊一眼:“景渊,你起来吧。”
萧景渊站起来,腿都跪麻了,差点又摔下去。
皇帝说:“你参太子十八次,朕既往不咎。但从今天起,你再参太子一次,朕就查你一次。查到你不敢参为止。”
萧景渊脸色煞白:“父皇——”
“还有,你送烂菜叶子的事,朕不追究了。但三十两银子的账,你自己去户部解释清楚。解释不清楚,从你俸禄里扣。”
萧景渊:“……是。”
“另外,”皇帝拿起那几张纸,“这些是谁帮你整理的?”
萧景川:“儿臣自己整理的。”
“自己整理?”
“儿臣记性好。二哥哪天参了谁、参了什么、用了什么理由,儿臣都记得。回来让大姐帮儿臣查了查,核实了一下。”
皇帝看着他,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让萧景渊腿软的话:“你比你六岁的时候难对付多了。”
萧景川:“谢父皇夸奖。”
“我没夸你。”
“儿臣当夸奖听了。”
皇帝摆摆手:“行了,你回去吧。回去告诉你大姐,明天进宫一趟,朕有事交代她。”
“是。”
萧景川转身要走,皇帝又叫住他:“等等。你怀里那包东西,是点心?”
“是。我娘做的桂花糕。父皇要吃吗?”
“拿来。”
萧景川把油纸包递上去。皇帝打开看了一眼,拿起一块尝了尝,点头:“不错。比你御膳房做的好吃。”
“那我回去让我娘多做一些,明天让大姐带进来。”
“行。多带点。朕这两天没胃口。”
萧景川走出御书房的时候,瑞王还站在里面,脸色灰败,嘴唇发抖。萧景川没看他,径直走了出去。
常宁跟出来,小声说:“殿下,陛下明发的那道旨,您知道写的什么吗?”
“不知道。写的什么?”
“陛下写的是:‘瑞王萧景渊,身为兄长,不思友爱,屡次构陷太子。念其初犯,罚俸半年,闭门思过一月。若再犯,严惩不贷。’”
萧景川脚步顿了一下:“明发?”
“明发。明天一早,全京城都知道瑞王被罚了。”
萧景川沉默了两秒,然后说了一句:“父皇这招,比我狠。”
常宁:“陛下说了,您那五张纸摆出来的时候,他就知道该怎么处置了。他说您这是‘把证据摆桌上,让对手自己翻车’。陛下说他很喜欢这个法子。”
萧景川:“……父皇高兴就好。”
萧景川回到沐家小院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沐栖迟蹲在门口等,大黄趴在她旁边,沐竹喧靠着墙打瞌睡,沐松风站得笔直,沐砚舟蹲在地上研究蚂蚁搬家,沐云壑和温令仪坐在院子里面,桌上摆着凉了又热、热了又凉的饭菜。
沐栖迟第一个看见他,蹦起来:“景川!你回来了!”
大黄窜过去,围着萧景川的腿转圈。
沐竹喧醒了,揉着眼睛:“咋样?瑞王没把你怎么样吧?”
萧景川:“他被罚了。罚俸半年,闭门思过一个月。”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然后沐竹喧爆出一声大笑:“罚了?!父皇罚他了?!”
沐栖迟:“父皇怎么罚的?快说快说!”
萧景川在桌前坐下,把事情从头到尾讲了一遍。讲到五张纸的时候,沐竹喧笑得差点从凳子上摔下去。讲到皇帝问“一匹马吃三百斤烂菜叶”的时候,沐砚舟蹲在墙角小声说:“马不吃烂菜叶……马吃草……”
沐云壑一拍大腿:“好!陛下圣明!”
温令仪把热好的饭菜端上来:“先吃饭。吃完再说。”
沐栖迟给萧景川夹了一筷子菜:“景川,你那个五张纸,怎么想出来的?”
“大姐教的。”
“我教的?”
“你说过,讲道理讲不赢的时候,就把证据摆桌上。”
沐栖迟想了想,嘿嘿笑了:“对!我教的!”
沐竹喧:“你教什么了你教?你那叫瞎猫碰上死耗子。”
“二哥你闭嘴!”
沐云壑端着碗,感慨了一句:“景川,你爹这辈子写状纸没写赢过,你倒好,一张状纸没用,光靠几张纸就把王爷告倒了。”
萧景川:“爹,您的状纸也有用。父皇收了。”
“收了没看?”
“看了。说您文采好,就是胆子大。”
沐云壑挺了挺腰:“文采好!陛下说的!”
温令仪:“行了行了,吃饭。菜都凉了。”
当天晚上,宫里明发的旨意传遍了京城。第二天一早,沐栖迟照常去菜地浇水,萧景川跟在后面。
“景川。”
“嗯。”
“瑞王被罚了,他会不会报复?”
“会。”
“那怎么办?”
“等着。”
“等什么?”
萧景川蹲下来,拔了一根杂草:“等他犯错。他这个人,不会忍太久。一个月闭门思过,他最多忍半个月。半个月后,他会想办法找补回来。到时候我手里还有东西。”
沐栖迟看着他:“你还有多少张纸没掏?”
“不多了。但够用。”
沐栖迟想了想,也蹲下来,学着他的样子拔草:“那我这边也准备着。”
“你准备什么?”
“我准备种菜。瑞王要是再来找茬,我就送他菜。送一筐最辣的。”
萧景川嘴角弯了一下:“行。送菜。我负责写条子。”
沐竹喧从院门口探出脑袋:“爹!娘!宫里又来人了!这回是陛下赏的!一盒御膳房的点心!”
沐栖迟站起来:“父皇赏的?”
“对!说是给娘的桂花糕赏的!陛下说好吃!”
温令仪从厨房冲出来:“陛下说好吃?”
“陛下说比御膳房做的好吃!让娘再做一盒送进去!”
温令仪愣了两秒,然后转身回厨房,边走边说:“那我得换个大点的模子。陛下喜欢,多做点。”
沐云壑从堂屋出来,背着手,一脸得意:“我夫人做的点心,陛下都说好!”
沐竹喧:“爹,陛下说的是‘比御膳房好吃’,没说‘我夫人做的点心’。”
“一个意思!”
沐栖迟看着一家人热热闹闹的样子,突然喊了一声:“爹!娘!大哥!二哥!三哥!景川!我宣布个事!”
温令仪从厨房探头:“又宣布什么?”
“我决定,从今天起,咱家种菜的名头前面加三个字!”
沐竹喧:“哪三个字?”
“御赐的!”
沐云壑一口茶喷出来:“御赐?陛下没赐这个!”
“陛下吃了咱家的桂花糕,说好吃。这不算御赐?”
萧景川在旁边淡淡接了一句:“算半个。”
沐栖迟:“半个也行!以后咱家菜摊的牌子改一下——‘御赐桂花糕同款菜地出品’!”
沐竹喧拍腿:“好!我明天就去刻牌子!”
沐松风从外面回来,听完前因后果,只说了一句:“牌子别太大。太显眼招贼。”
沐栖迟:“那就刻小一点。”
沐砚舟蹲在地上小声补了一句:“可以刻在木板上,我来刻。我刻虫子刻惯了,刻字应该也行。”
萧景川看着一家人热火朝天讨论怎么把“御赐”两个字用上,低头笑了一声。
院门外,沈稔急匆匆跑进来:“景川!出事了!瑞王府刚才放出消息,说太子殿下在御书房构陷兄长、伪造证据、陷害忠良!他们要上折子告御状!”
萧景川抬起头:“瑞王不是被罚闭门思过了吗?”
“闭门思过是在家待着,但没说不让上折子。他们抓了这个空子。”
沐竹喧急了:“那咋办?父皇都罚他了,他还告?”
萧景川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不慌。他告御状,得有状纸。他写状纸,得有人递。递状纸的人,得从瑞王府出来。从瑞王府出来,得路过京兆府。沈叔——”
沈稔:“在。”
“京兆府今天开始,严查京城所有进出人员。尤其是瑞王府方向来的,见一个查一个。查什么?查状纸。没有京兆府批文的状纸,一律扣下。”
沈稔眼睛一亮:“你这是……卡他脖子?”
“对。他写多少张,我扣多少张。他递不出去,告了也白告。”
沐栖迟在旁边举手:“那我干啥?”
萧景川看她一眼:“你继续种菜。顺便让二哥去茶馆传个话——就说太子在御书房摆事实讲道理,陛下明察秋毫,罚了瑞王半年俸禄。让全镇人都知道,谁有理,谁没理。”
沐竹喧:“好嘞!我这就去茶馆!”
沐栖迟:“景川,那咱家的菜牌子——”
“先别刻了。等瑞王消停了再说。”
“那要等多久?”
萧景川想了想:“半个月。”
“半个月后呢?”
“半个月后,牌子刻大点。写‘瑞王同款烂菜叶指定替代品’。”
沐竹喧差点笑岔气:“这个好!这个好!我连牌子怎么写都想好了——‘御赐桂花糕同款菜地出品,瑞王同款烂菜叶指定替代品’!”
沐云壑一口茶又喷了:“太长了!”
“不长!能刻下!”
温令仪从厨房出来,手里举着擀面杖:“都别吵了!谁来帮我搬一下蒸笼?桂花糕要出锅了!”
沐栖迟第一个冲过去:“我来!”
萧景川跟在后面,走了两步,回头看了一眼院门外。远处巷子口,一个货郎挑着担子慢慢走过去了。他没在意,转头进了厨房。
他不知道的是,那个货郎转过巷子角之后,从担子里摸出一张纸条,塞进了街边一个乞丐手里。
纸条上只有一行字:太子身边那个六岁丫头,查一下。
乞丐收了纸条,往城东方向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