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秋宴后第二天,岑书允还没出门,张管家就急匆匆来报:“王妃,张尚书和王御史来了,说奉陛下之命,给王妃送中秋赏赐。”
岑书允正在梳头,手一顿:“张尚书?王御史?这两个人跟李太傅穿一条裤子的,来给我送赏赐?”
“老奴也觉得蹊跷。可人家手里有陛下手谕,老奴不好拦。”
“请去正厅。”岑书允放下梳子,“我换身衣裳就来。”
她换了件半旧的青灰褙子,头上只别了根素银簪,脸上连粉都没扑。青竹急得直跺脚:“小小姐,您见外客呢,穿这么素,人家又该说王府穷酸了。”
“张尚书和王御史是李太傅的人,他们来就是找茬的。我穿得越寒碜,他们越高兴。他们越高兴,就越得意。人一得意,就容易露破绽。”岑书允站起来,“走,会会他们。”
正厅里,张尚书和王御史已经坐下了。张尚书五十来岁,胖脸白面,端着茶盏抿了一口就放下了,一脸嫌弃。王御史瘦高个,下巴上留着一撮山羊胡,手里捏着圣旨,东张西望地打量王府的陈设。
岑书允走进来,规规矩矩行了个礼:“两位大人久等了。妾身身子不好,梳洗慢了些,失礼了。”
张尚书站起来回礼,脸上堆着笑:“王妃言重了。下官和张御史今日来,是奉陛下之命,给王妃送中秋赏赐。”他冲身后的小太监招了招手,小太监端上来一个托盘,上头放着两匹绸缎、一匣子点心。
岑书允看了一眼,差点没笑出来。绸缎是库房里最次的那种,颜色暗沉,料子粗糙。点心盒子倒是描金绘彩的,可凑近了能闻出味来,是隔年的陈货。这叫赏赐?打发叫花子都嫌寒碜。
可她脸上半点不显,笑吟吟地接过来:“多谢陛下赏赐。也辛苦两位大人跑这一趟了。”
张尚书坐下,端着茶盏慢悠悠开口:“王妃客气了。下官在朝中这些年,多少也见过些世面。今日头一回来摄政王府,倒是有几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张大人请说。”
“王妃也知道,摄政王在朝堂上日理万机,王府里这些内宅琐事,怕是顾不上。下官听说,王府前阵子出了点乱子?有个管事死了?还闹到了京兆尹?”张尚书叹了口气,一副忧心忡忡的模样,“王妃啊,这事儿传出去,对王爷的名声可不好。外头人会说,摄政王府连个内宅都管不明白,还怎么管朝堂?”
王御史在旁边搭腔,语气更冲:“下官还听说,王妃娘家那边也不太平。前阵子侯府死了个婆子,京兆尹也立了案。王妃嫁进王府才多久,娘家就接连出事。外头人嘴上没把门的,说什么的都有。下官今日来,也是想提个醒——王妃好歹是王府的脸面,有些事,能压就压下去,别闹大了,大家脸上都不好看。”
岑书允听完,低头喝了口茶,声音软软地开口:“张大人、王大人,你们说的这些,我一个内宅妇人,确实不太懂。不过有件事我想请教——王大人方才说,外头人嘴上没把门的,说什么的都有。那外头人说的这些话,是从哪儿传出去的呢?”
王御史一愣:“这……”
“我嫁进王府才半个月,王府里的事,我自己都没摸清楚。两位大人身在朝堂,比我一个内宅妇人消息还灵通,连侯府死了个婆子都知道了。”岑书允抬起头,一脸困惑,“我倒是好奇,这些事是谁跟两位大人说的?是京兆尹?还是……别的什么人?”
张尚书的笑僵了一瞬,随即又堆起来:“王妃说笑了,下官在朝中当差,消息自然灵通些。”
“张大人消息灵通,那我也跟大人说句实在话。”岑书允放下茶盏,“王府的事,王爷说了,他管外头,我管内头。前阵子确实有个管事犯了事,王爷亲自处置了,京兆尹那边也是王爷派人去打的招呼。张大人要是觉得这事办得不妥,不如直接去找王爷说?我一个内宅妇人,做不了王爷的主。”
张尚书脸上的笑挂不住了。他本来想拿话挤兑岑书允,让她当场服软,回头好在朝堂上添油加醋说“摄政王妃遇事只会哭”。没想到这病恹恹的王妃,三言两语把事全推给了萧砚辞。他敢去找萧砚辞说吗?借他十个胆子也不敢。
王御史不服气,换了条路:“王妃,下官还有一事。陛下这次中秋赏赐,是给京中所有命妇的例份。可下官听说,王妃昨儿在宫里家宴上,跟白嬷嬷闹得不太愉快?白嬷嬷是宫里伺候过先太后的老人,王妃跟她起了争执,传出去对王妃的名声可不好。”
岑书允一脸无辜:“王大人这话从哪儿听来的?昨晚家宴上,白嬷嬷考我校验规矩,我答上来了,太妃还夸了我。怎么到了王大人嘴里,就成了‘起了争执’?王大人当时不在场吧?那这话是谁跟大人说的?不如大人把那人叫来,咱们当面对质对质,看看我到底跟白嬷嬷争执了什么。”
王御史脸涨得通红,嘴张了半天,一个字都蹦不出来。
张尚书在旁边直拽他袖子。王御史不情不愿地闭了嘴。
岑书允冲他们笑了一下,声音更软了:“两位大人别多心,我就是好奇,随口问问。两位大人来一趟也不容易,点心我收下了,绸缎也收下了。回头我让人给两位大人回礼,不能白拿陛下的赏赐。”
张尚书干笑两声,站起来告辞。王御史跟着起身,走到门口忽然回头,阴阳怪气地说了句:“王妃好口才。下官佩服。不过下官在御史台干了这些年,什么场面没见过。王妃这样的,下官见得多了——嘴上厉害,背地里,还不知道怎么样呢。”
岑书允站在原地,笑眯眯地冲他挥了挥手:“王大人慢走。下次来的时候提前说一声,我让人备好茶。今天的茶太次了,配不上王大人的身份。”
等他们出了门,青竹关上门就憋不住了:“小小姐,这俩人是专门来找茬的吧?说的那叫什么话!”
“李太傅的人,能给好脸才怪。”岑书允坐下来,端起方才张尚书嫌弃的那盏茶,自己抿了一口,“张尚书想挤兑我服软,王御史想给我扣个‘跟宫里老人起争执’的帽子。两个人都没安好心。”
“那您方才怎么不直接怼回去?”
“怼回去就中计了。”岑书允放下茶盏,“我要是在正厅跟他们吵起来,明天朝堂上李太傅就有话了——‘摄政王妃跋扈,跟朝中老臣当众争执’。到时候王爷脸上也不好看。我温温和和地把话堵回去,他们回去一说,李太傅也没法拿我怎么样。”
她站起来,拍了拍裙摆:“行了,张尚书和王御史走了,该办正事了。青竹,去把碧桃叫来,就说我要带她出府一趟。”
碧桃被带过来的时候,脸上还挂着笑,可手一直在抖。
“王妃,您……您要带奴婢去哪儿?”
“去趟后巷茶铺。”岑书允冲她笑了一下,声音软软的,“昨晚那封信,我看了。你约了人见面,我正好有空,陪你走一趟。”
碧桃脸唰地白了。
出了王府后门,岑书允走在前面,碧桃跟在后面,青竹和晚月一左一右夹着。拐进后巷,远远就看见茶铺二楼的窗户半开着。
岑书允放慢脚步,压低声音:“碧桃,一会儿见了你上头的人,你就说我是半路撞见你出府、硬要跟着来的。别露馅。”
碧桃哆嗦着点头。
进了茶铺,上了二楼。靠窗的位子上坐着一个人,黑衣短打,腰上挂着个短囊,脸上蒙着半张面具。
岑书允大大方方坐下,冲那人笑了一下:“这位就是碧桃的接头人吧?别紧张,我就是来问问——毒叟给了你多少银子,让你往我吃食里下药?”
黑衣人猛地站起来,手往腰后摸。可他的手刚碰到短囊,窗外忽然飞进来一颗石子,正打在他手腕上。他闷哼一声,手缩了回去。
墨尘从窗外翻进来,落地无声,一掌切在黑衣人后颈。人软绵绵倒下了。
岑书允站起来,拍了拍手,声音温温软软的:“墨侍卫来得正好。这个人带回去,别弄死了,慢慢审。他腰上那个短囊别拆,里头是袖箭,毒叟做的,拆了容易伤手。”
墨尘抱拳应了声,拎起黑衣人从窗户翻了出去。
岑书允转头看碧桃。碧桃已经瘫在地上,抖得跟筛糠似的。
“碧桃,回去把翠缕也叫来。我有话问你俩。”
回了王府,岑书允坐在偏殿里,碧桃和翠缕跪在地上。两个丫鬟磕头如捣蒜,没等岑书允开口就全招了。她们是苏相府外院管事买通的人,在王府潜伏了半年多,专门传递消息、往王妃吃食里下药。周管事死了之后,苏瑾让她们加快动手,这才被张管家逮着。
岑书允听完,点了点头:“你们说的这些,写下来,签字画押。然后告诉我,苏瑾让你们传回去的最后一封信上,写的是什么。”
碧桃哆嗦着从怀里摸出一个小纸条。岑书允接过来看了一眼,上面只有一行字:“碧桃翠缕已暴露,速撤。”
岑书允把纸条折好,收进袖子里,笑了。
“苏瑾急了。他一急,就会亲自出马。他要是亲自出马,那就好办了。”
她站起来,对青竹说:“去告诉兄长,苏瑾这两天必定要往城东那间药铺跑。让他派人盯着,人一出现,直接扣下。”
青竹应声跑了。
岑书允走到窗边,看着外头渐渐暗下来的天。
“一个张尚书、一个王御史,是李太傅派来试探我虚实的。一个毒蝎,是毒叟派来灭口的。一个碧桃,是苏瑾安在我屋里的眼线。三家凑一块儿,赶着中秋前后动手。”她转过头,声音轻得像自言自语,“可他们没想到,我一个都没接住,全给扔了回去。”
她忽然想起什么,转身问晚月:“对了,王爷那边,今天张尚书和王御史来的时候,他知不知道?”
晚月摇头:“王爷一早出门上朝去了,不在府里。”
岑书允想了想,忽然笑了一下:“那正好。今晚他回来,你把今天的事原原本本告诉他。就说张尚书和王御史来送赏赐,顺便想给王妃扣帽子,被王妃怼回去了。”
晚月愣了:“小小姐,您不是说,这些事您自己处理,不惊动王爷吗?”
“那是以前。”岑书允坐回桌边,拿起那匣子陈年点心翻了翻,“现在不一样了。李太傅派两个老臣上门欺负我,这事我得让王爷知道。他知道了,才知道李太傅那边已经急到开始亲自下场了。他有了准备,才不会被李太傅打措手不及。”
她掰开一块点心看了看,果然里头已经发霉了。
“把这点心原封不动送回去,还给张尚书。就说王妃说了,陛下的赏赐,不敢独享,请张大人也尝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