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尚书和王御史回去的第三天,宫里又来人了。
这回是林太妃身边的女官,客客气气地递了帖子,说太妃闷得慌,想请摄政王妃进宫说说话。岑书允接了帖子,心里转了一圈——太妃前两天刚在家宴上见过她,这才隔了几天又来请,八成是有人在她耳边吹了风。
“青竹,备衣裳。素净些,别张扬。”
进宫路上,墨尘骑着马跟在马车旁边。岑书允掀开帘子问了一句:“墨侍卫,这两天宫里有什么动静?”
墨尘压低声音:“白嬷嬷前天去给太妃请安,坐了小半个时辰。出来之后,太妃身边的人就不太对劲了。具体说了什么,属下探不到。”
“够了。”岑书允放下帘子。
进了宫,林太妃在暖阁里坐着,面前摆了一碟子桂花糕。见她来了,笑着招手:“快来坐。今儿个没外人,就咱们娘俩说说话。”
岑书允行了礼,乖乖坐下。林太妃问了几句家常,话锋一转,忽然叹了口气:“书允啊,你在王府住得可还习惯?我听说王爷平时忙,不怎么回后院?”
“回太妃,王爷忙朝堂上的事,妾身不敢打搅。”
“话不能这么说。”林太妃拍了拍她的手,压低声音,“你是他明媒正娶的王妃,他再忙,后院也得你管着。可我听说,王府里前阵子不太平?有个管事死了?还闹到了京兆尹?”
岑书允心里一凛。这话跟张尚书那天说的一模一样。太妃深居后宫,消息倒是灵通。
“回太妃,是有这么回事。王爷查出来那管事手脚不干净,自己处置了。京兆尹那边也是王爷打的招呼。”
“你经手的,还是王爷经手的?”
“是王爷经手的。妾身一个内宅妇人,这些事不太懂。”
林太妃点了点头,正要再说什么,暖阁外头忽然传来一道尖细的嗓音:“太妃,老奴给您送新制的桂花酿来了。”
帘子一掀,白嬷嬷端着个托盘走进来,看见岑书允,脸上堆起笑:“哟,王妃也在?老奴来得不巧了。”
林太妃摆摆手:“无妨,放下吧。”
白嬷嬷把桂花酿搁在桌上,却没走,站在旁边笑眯眯地看着岑书允:“王妃今儿穿得素净,老奴差点没认出来。上回家宴上王妃那身衣裳多鲜亮,看着就喜庆。今儿这身,倒像是……府上日子紧巴了?”
这话说得不客气。林太妃皱了皱眉,却没开口。
岑书允放下手里的茶盏,抬头冲白嬷嬷笑了一下:“嬷嬷说笑了。今日来见太妃,是私下请安,穿得太鲜亮了反倒失了规矩。孙嬷嬷教过我,给长辈请安,衣着要端庄素净,不能抢了长辈的风头。嬷嬷在宫里伺候这些年,这点道理应该比我懂。”
白嬷嬷脸上的笑僵了一瞬,随即又堆起来:“王妃说得是。老奴就是随口一问。不过老奴多嘴说一句——王妃这衣裳料子,看着像是江南那边的织法?京中如今不兴这个了。王妃要是手头紧,跟太妃说一声,太妃最是体恤小辈的。”
林太妃听了这话,皱了皱眉,但没接话。
岑书允垂下眼,声音软软的:“嬷嬷好眼力。这料子确实是从江南带来的,是我外祖母给我添的妆。嬷嬷也知道,我外祖母是江南柳家的当家人,柳家织坊出的料子,只供自家人穿用,外头想买也买不着。我穿这身来给太妃请安,不是手头紧,是想让太妃看看柳家的孝心。嬷嬷要是觉得这料子不好,那下回我换京中的料子来。”
白嬷嬷被堵了一下,嘴角抽了抽,又换了个话头:“王妃别多心,老奴就是随口一说。对了——老奴方才进来的时候,看见王妃的丫鬟在廊下站着,跟太妃宫里的小宫女嘀咕什么。王妃,这宫里的规矩,下人可不能随便跟宫里的人搭话。”
这话就毒了。岑书允的丫鬟跟宫里的人“嘀咕”,传出去就是“王妃的人私下打探宫中消息”。
岑书允放下茶盏,抬起头,语气还是温温软软的:“嬷嬷说的是。青竹那丫头不懂事,方才在廊下碰见太妃身边的小宫女,夸了句‘姐姐头上的绢花好看’,那小宫女回了句‘是太妃赏的’。就这两句话,嬷嬷要是觉得这也是‘搭话’,那我回去好好教训青竹,让她下回进宫把嘴缝上,见了宫里的人绕着走。”
林太妃这时候开口了:“行了行了,多大点事。白嬷嬷,你今儿话有点多了。”
白嬷嬷脸上挂不住,赔了个笑,端着托盘退了出去。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岑书允,那眼神阴沉沉的。
等人走了,林太妃叹了口气:“书允,你别往心里去。白嬷嬷是先太后身边的老人,在宫里待了三十多年,嘴碎了些,没什么坏心。”
“妾身明白。太妃放心,妾身不会为这点小事计较。”
林太妃点了点头,又说了几句闲话,便让她回去了。
出了暖阁,青竹气得脸都红了:“小小姐,那白嬷嬷句句都在给您挖坑!先是说您穿得寒碜,又说您手头紧,还往您丫鬟身上泼脏水!”
“她挖她的,我填我的。”岑书允脚步不快,声音轻轻的,“她三招我都接住了,她没占到便宜,太妃心里也有数。这事没完,她肯定还有后手。”
果然。
第二天一早,宫里传开了。说摄政王妃进宫请安,穿着寒酸,还纵容丫鬟跟宫里人私下打探消息,不懂规矩,丢了皇家脸面。话传得有鼻子有眼,连哪个宫门、哪个时辰、说了什么话,都编得清清楚楚。
张管家把话学给岑书允听的时候,脸都气白了:“王妃,这肯定是白嬷嬷传出去的!昨儿个暖阁里就那几个人,不是她是谁!”
“我知道是她。”岑书允坐在窗边,手里捏着张纸条,是岑书珩让人送来的。纸条上写着:流言已传到御史台,王御史准备上折子弹劾王妃失仪。
岑书允把纸条折好,笑了一下:“王御史前天来,没怼过我,这回逮着机会了。白嬷嬷放风,王御史点火,两个人配合得倒好。”
“那怎么办?要不要跟王爷说?”
“不用。我自己来。”岑书允站起来,“青竹,你去一趟苏府,请苏晚卿帮个忙。让她明天去御史台找她爹,就说王妃想请苏尚书出面,做个见证。晚月,你去温府,请温知予明天巳时来王府一趟,就说王妃请她喝茶。”
两个丫鬟分头去了。
第二天巳时,温知予准时到了王府。岑书允拉着她在偏殿坐下,摆了一桌子茶点,又让人把暖阁的门大敞着。不多时,苏晚卿也来了,一进门就嚷嚷:“书允!我爹答应了!明天早朝,他帮你递话!”
三个人在偏殿说说笑笑喝了一上午茶,声音还不小。张管家得了吩咐,特意让几个嘴碎的婆子在附近转悠。
到了下午,王府里就传开了:苏尚书家的嫡女和温太傅家的嫡女,跟摄政王妃好得跟亲姐妹似的,在王府喝了一上午茶,还说要联名请太妃给王妃做个见证,证明那天的流言全是假的。
消息传到宫里,白嬷嬷坐不住了。
当天傍晚,白嬷嬷带着两个宫女,气势汹汹地来了王府,进门就嚷嚷:“王妃!老奴听说王妃要在太妃面前告老奴的状?老奴在宫里三十多年,还没人敢这么往老奴身上泼脏水!”
岑书允从偏殿走出来,站在台阶上,居高临下看着她。
“白嬷嬷来得正好。我正想找人问问——那天暖阁里的对话,是谁传出去的?太妃没往外说,我没往外说,暖阁里就三个人。嬷嬷,你说,是谁传的?”
白嬷嬷脸涨得通红:“王妃这话什么意思?难道怀疑老奴?”
“我没说是嬷嬷。”岑书允声音软软的,“我就是好奇。嬷嬷在宫里三十多年,认识的人多,消息灵通。嬷嬷帮我打听打听,是谁在背后嚼舌根?找出来了,我也好还自己一个清白。”
白嬷嬷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蹦不出来。她总不能说“是我传的”。
“嬷嬷要是找不出来,那我自己找。”岑书允从袖子里摸出那张纸条,“王御史明天要上折子弹劾我失仪。折子一递上去,陛下就得派人查。查来查去,查到暖阁里那几句话。到时候,太妃也得被请去问话。嬷嬷,你说,太妃会不会生气?”
白嬷嬷的脸一下子白了。
岑书允把纸条收回去,冲她笑了一下:“嬷嬷回去好好想想。想明白了,明天早上之前给我递个话。想不明白,那明天朝堂上见。”
白嬷嬷灰溜溜地走了。
青竹凑过来:“小小姐,您真要让苏尚书递话?”
“递什么话。”岑书允把纸条折好收进袖子里,“吓唬她的。但王御史那边,苏尚书确实可以帮个忙——不用替我辩白,只要在会上提一句‘摄政王妃进宫请安是太妃亲自召的,衣着规矩太妃点头的’。这一句话,就把白嬷嬷传的流言全推翻了。”
她转身往偏殿走,走了两步又停下。
“对了,今晚王爷回来,你把今天的事告诉他。就说白嬷嬷来王府闹了一场,被我怼回去了。王御史明天要上折子弹劾我,我已经请苏尚书帮忙挡了。”
晚月应了。
岑书允推开偏殿的门,忽然想起什么,回头补了一句:“跟王爷说的时候,语气软些。就说‘王妃让我跟王爷说一声,她又给您惹麻烦了’。把错往我身上揽。”
青竹瞪大眼:“小小姐,明明是白嬷嬷挑事——”
“我知道。但王爷吃软不吃硬。我主动认错,他才好开口护我。”
她说完,自己也笑了。
“行了,去吧。今晚这事没完。白嬷嬷回去一琢磨,就知道我在诈她。她要是聪明,明天一早就会自己去找太妃认错。她要是不聪明,硬扛到底,那明天朝堂上就有好戏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