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七章 勇哥走了
书名:淬火长歌 作者:游刃有余的小景 本章字数:2591字 发布时间:2026-10-29


陈勇走后的第一天,二班没人喊"班长"。

不是故意的。早操点名,副班长顶上去,喊"二班——到",声音比陈勇那嗓子尖了半调,尖得有点扎耳朵。新兵们立正站好,动作比往常齐,像是怕谁趁这空档把队伍带散了。

秦烈站在侧后方随队观察,听见那声"到"的时候,脚步微微顿了一下。陈勇喊这两个字,是拿胸腔共鸣的,能从队尾震到排头。副班长这声,像是从嗓子里挤出来的。

中午饭,二班的桌子空了一个角。陈勇原来坐的那个位置,搪瓷缸还在,缸子上"优秀班长"四个字磨得快没了,缸里剩半缸凉茶,没人倒,也没人动。

新兵刘小柱——就是昨天哭眼睛那个,端着饭盒蹭到那个位子边上,站了两秒,又缩回隔壁坐下了。

秦烈把这一切看在眼里,没说啥。有些空位不是你摆双筷子就能填上的。

下午,连部开了一个短会,就一件事:二班班长暂由副班长代理,试用期一个月,一个月后团里视表现正式下文。连长念完,扫了一眼二班的人:"别散。班长走了,班还在。谁要是觉得天塌了,现在就给我站出来。"

没人站起来。

"行。散了。"

秦烈从连部出来,路过二班宿舍,门开着,陈勇那张床已经空了。被子叠得方方正正——是副班长替他叠的,最后一道棱角没压出来,比陈勇叠的软了一点。床头柜上摆着一管快用完的鞋油、一把旧指甲刀、一张全家福,照片边角卷着。东西没带走,大概是陈勇觉得"用旧了,留给下个人"。

他多看了那张全家福一眼。陈勇媳妇抱着个两岁的丫头,陈勇蹲在旁边,笑得牙都露出来了——跟在连队里那个凶巴巴的班长,像两个人。

"班长?"副班长从里头出来,手里抱着陈勇留下的那套作训服,叠得整整齐齐,"这个……勇哥说让处理掉。我寻思着,先放着?"

"先放着。"秦烈说,"等正式交接再说。"

"是。"

副班长又缩回去了。秦烈听见他在里头跟新兵们小声交代内务,嗓音压得很低,像怕吵着那张空床。

第二天,作训股那边事情压下来了。

秦烈一整天泡在方案里,比武科目、场地、兵力编组、裁判细则,一份一份地改。老郑对他第二稿的评价是"还行,再抠细节",给了他一沓上一届比武的复盘报告,让他把近三年的成绩数据拉个对比表出来。

"数据不会骗人,但也别被数据捆死。"老郑摘了眼镜揉眼睛,"你是一线出来的,告诉我——这三年的比武,哪个课目最容易在实战里露怯?"

"夜间班组协同。"秦烈没犹豫,"成绩最好看,差距最大。跑得快、打得准的人一堆,但一进黑地里互相找不到、口令传错、火力掩护和突进对不上——这一项失分的,上了真战场就是死人。"

老郑把眼镜戴回去,看着他:"这话你写进报告里,别光嘴说。"

秦烈写进去了。写到半夜,灯下眼睛发酸,他停下来揉了揉,手摸到口袋里的弹壳——老黑的、陈勇那枚刻着"勇"字的,两块铜片硌着指头。

他忽然想到,陈勇现在大概已经到师部了。工兵营的营区他没去过,听说院墙刷得白,操场是塑胶的,跟这边满地黄土不一样。勇哥踩上那片塑胶跑道的第一圈,会不会也像他今天跑在侧后方那样,下意识偏一下头,找左边那个该和他并排的人?

他甩了甩头,把报告存档,关了灯。

第三天,周末。

早上出操照旧,二班那声"到"已经没那么尖了,副班长找到点胸腔共鸣的味儿,虽然还欠着火候。秦烈跑完,看见杨帆拄着拐在跑道边走,第一千步已经能不走样了,护膝底下那条腿的肉,慢慢在长回来。

"班长,"杨帆冲他扬了扬下巴,"二班那事儿,能顶上不?"

"得看他自己。"

"哦。"

杨帆没多问,继续数他的步子去了。

快到中午的时候,门岗打电话到连部:外单位一辆迷彩面包,师属工兵营的,来找秦烈。

秦烈跑过去,车门一开,不是陈勇,是个不认识的士官,递给他一个塑料袋。

"陈副连让我送来的,说你作训股加班肯定没吃好。"

塑料袋里两盒卤肉饭,还温着,一盒贴了张便利贴,陈勇的字,龙飞凤舞三个字:"排骨味。"

秦烈拿着塑料袋站在门岗底下,嘴角抽了一下。

士官看他这表情,憋着笑补了一句:"陈副连还说,剩下那盒是他自己的,让我别偷吃,我没偷。"

"替我谢你们陈副连。"

"得嘞。"

面包车屁股冒股烟走了。秦烈拎着两盒饭回连队,一路上塑料袋晃荡响。他把一盒给了马三——马三正蹲在单杠底下磨刀,接过去掀盖就扒,含糊骂了句"勇哥这王八蛋还记得你不爱吃辣"。

另一盒他没吃,放宿舍桌上,对着那张"排骨味"的便利贴坐了一会儿。

勇哥走了。人走了,味儿还隔着八十公里往这边递。

下午,二班出事了。

不大,算是半个事故。副班长带班做四百米障碍,过云梯那段,新兵刘小柱手一滑,从两米高的梯架上栽下来,右脚踝崴了,肿得跟馒头似的。

秦烈赶到卫生队的时候,小柱正龇牙咧嘴地让人家拿绷带缠。副班长站在诊疗床边上,脸白得像纸,嘴唇哆嗦着跟军医解释:"我……我就喊了一声'抓稳',他手一松就……"

"别赖自己,也不是你的错。"军医按着小柱的脚踝,"新兵手劲不够,云梯前头那截该上保护绳的。谁让你们撤的保护绳?"

副班长哑了。

秦烈在旁边听着,没插嘴。这事他清楚——陈勇带二班过云梯,从来不撤保护绳,哪怕练到第十遍,绳子都磨毛了也不撤。陈勇的原话是"活人是练出来的,死人是省出来的"。副班长大概是想撑出点"我也能放开手练"的气魄,绳子一撤,出了事。

不是坏心,是还撑不住那份气魄。

他等军医处理完了,把副班长叫到卫生队门外。

"勇哥以前怎么带他们过云梯,你记得吧。"

副班长低着头,点了下。

"那你就照着来。别急着证明你能比他放得更开。"秦烈拍了拍他肩膀,"他练了八年才敢在第五遍撤绳,你才第三天。"

副班长嗓子眼里滚了一下,抬头看秦烈,眼圈红着,使劲点了下头。

"去,把小柱送回宿舍,明天云梯加一根绳,我回头跟连长说。"

"是!"

副班长跑回去了,脚步比来时稳了。

秦烈靠在卫生队门框上,掏出手机——不对,他没手机这会儿,攥了攥口袋里的弹壳。

有些东西,人走了,得靠活着的人一五一十地接着。陈勇那张空床、那缸凉茶、那句"抓稳",都得有人替他续上。

晚上,秦烈去了趟连队后面那棵歪脖子松底下。

石头上"值"字被夜露泡得发黑。他坐下来,把陈勇那枚刻着"勇"字的弹壳掏出来,搁在石头上。

"勇哥,你那帮小子还撑着呢。"他对着松影说,"摔了一个,没大事。你留的那套管家本事,有人学着接了。"

风过来,松枝响了一串,跟那天庆功宴后头一个调子。

他把弹壳收回来,跟老黑那枚并排塞进口袋。站起来,往回走。

营区路灯一圈一圈的白。二班的窗户还亮着,副班长大概在给小柱重新叠那床软了棱角的被子,嗓门压得低低的,这回不尖了,闷闷的,倒有点陈勇的胚子。

勇哥走了。

可二班那声"到",总归会重新震到排头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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