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勇走后的第七天,新兵补充名单下来了。
团里统一分配,一连分过来四个,全是秋季入伍的那一批,刚在新兵连结了业,脸上那层奶气还没褪干净。名单贴在连部门口的时候,秦烈正从作训股回来,路过瞟了一眼——四个名字,两个分二班,一个分三班,还有一个,分到了秦烈带过的那个三班旧址,现在叫一班。
"又来小崽子了。"马三蹲在台阶上啃苹果,苹果核咬得只剩个底,"二班刚摔了一个,这回又塞俩,副班长那身子骨够呛。"
"够呛也得撑。"秦烈把名单扫完,没停脚,"老兵走,新兵来,天经地义。"
"你就不去看看?"
"明天早操自然见。"
马三哼了一声,苹果核往远处一抛,砸在梧桐树干上,弹了两下才落地。
第二天清晨,五点五十,天还墨着。
四个新兵提前十分钟就站在连部门口了,背包打得方方正正——新兵连的底子还在,棱角扎眼。领头的那个个子不高,圆脸,背挺得僵,眼睛不停地往队列方向瞄,像怕自己站错了位置。旁边一个瘦高个儿,脖子细长,喉结一吞一吞的。再往后一个黑脸膛,嘴唇抿成一条线。最后一个年纪最小,看着也就十八,手指头一直在裤缝上抠。
连长出来点名,把四个人的名字挨个对了一遍。
"周来福、孙立、胡彪、罗小北。"连长把花名册合上,"二班的跟我走,三班的你俩去三班宿舍报到。到了班里,老老实实跟着学,别给我整幺蛾子。"
周来福和胡彪去了二班。瘦高个儿孙立和那小不点罗小北去了三班。
秦烈站在侧后方,看那四个背影往班里挪。周来福走路的时候脚跟磕得重,新兵的通病——怕被说松垮,就故意砸地。胡彪黑脸膛上全是汗,天没亮就出这一层汗,是紧张。孙立瘦得像根竹竿,背包带勒进肩膀里,他也不敢松。罗小北……那小子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秦烈,对上视线,猛地把头扭回去,耳朵尖红了。
秦烈收回目光,跟上队伍去跑五公里。
跑出去一公里,他就听见后头新兵喘上了。周来福还在砸脚跟,但步频已经乱了;胡彪憋着口气死撑,脸从黑变成紫;孙立那两条细腿倒踩得碎,就是没后劲,被队伍甩了小半截;罗小北咬着牙没掉队,但嘴里的白气一口比一口短。
跑到第三公里,罗小北绊了一下,整个人往前扑,手掌在碎石路上蹭出两道血印子。他爬起来,手背在作训服上胡乱抹了两把,又跟上去了,没吭声。
秦烈在侧后方看着这一幕,没停下来扶。
摔了能爬起来,第一关就算过了。爬不起来,或者爬起来先哭,那才是麻烦。
早操完,食堂。
四个新兵端着饭盒,挤在角落那张桌子边上,谁也没说话,扒饭扒得小心翼翼。周来福吃了两口就放下了,喉结滚了几下,像是胃里翻。胡彪闷头往嘴里塞,腮帮子鼓着,眼睛还偷瞄老兵们的桌子,学人家怎么坐、怎么放筷子。孙立只喝了半碗粥,瘦得胃口也小。罗小北手背上贴了块创可贴,左手拿筷子,吃得倒是香。
秦烈端着碗路过,罗小北抬头看了他一眼,又赶紧低下去。
"吃。"秦烈就丢了一个字。
四个小子同时点头,跟按了开关似的。
马三在后面嗤了一声:"你当年也这样,跟只偷米的小耗子。"
"我哪有这么怂。"
"你比他们还怂。头一天吃饭,你愣是把一块红烧肉藏碗底下没敢夹,怕班长说你抢。"
秦烈筷子顿了一下。这事他自己都快忘了。
上午,连部把新兵分配后的第一次"认人"安排在一班宿舍前。说是认人,其实就是让带兵的骨干把人过一遍,看看谁什么坯子。
二班那边,副班长带着周来福和胡彪收拾陈勇留下的那摊内务,手把手教叠被、摆牙缸、塞背包带。周来福叠的被子像个发面馒头,副班长给拆了三次,到第四次好歹有了个方块样。胡彪蹲在床边往鞋柜里摆解放鞋,左右脚摆反了,自己没看出来,还是副班长敲了下鞋柜板子他才醒过神。
三班那边,孙立和罗小北归了三班,三班长是个山东大汉,嗓门震得房梁响,俩新兵被吼得缩脖子。
秦烈没摊新兵。他在作训股挂职,连队的兵不归他直接带了,可连长还是派人来喊了一声:"秦参谋,新来的你瞅一眼,回头比武分组用得着。"
他就站在宿舍走廊这头,把四个人的动静收进眼里。
周来福,倔,手脚慢但肯拆了重来——能练。胡彪,一身蛮劲,脑子转得慢半拍,得有人把着。孙立,瘦,心肺底子薄,但那股子不肯掉队的劲儿藏不住。罗小北……
罗小北让他多看了两眼。
不是因为那小子长得多显眼。是方才叠被子的时候,罗小北把自己那床拆了又叠、叠了又拆,折腾了五遍,旁边人都出去集合了,他还跪在地上捏最后一道棱。副班长探头说"差不多得了",他摇头,捏完那道棱,自己退两步看了看,又蹲下去把角掐了一遍,才拎起背包带跑出去。
那股钻劲,秦烈眼熟。
他兜里那枚带锈的弹壳,是老黑拿这种钻劲磨出来的。陈勇也有一点,盘个背包绳都要盘到绳子服帖。
钻劲是块好铁,就看后面落不落在砧子上。
下午,新兵第一次跟老班搞协同训练,内容是低姿匍匐过二十米铁丝网。
周来福第一个上,劲儿大,胳膊撑得猛,脑袋却抬太高,铁丝网上挂的布条被他蹭掉两片——等于"中弹"。副班长在场边喊:"头压下去!贴地!你当自己是坦克呢!"周来福脸一红,爬回来重来,这回下巴几乎蹭着泥,爬到一半胳膊打颤,还是爬到了头。
胡彪第二个,身子沉,肚皮卡在铁丝网底下,蹬了两下没过去,急得哼哼。副班长让他把气吐干净、收紧肚子再蹬,试了三次才过去,爬起来满身泥,咧嘴笑了一下,被副班长一句"笑什么,屁股又高了"憋了回去。
孙立第三个,瘦倒是瘦,可胳膊没劲儿,爬到中段整个人趴那儿起不来了,脸憋得通红,还是班里的老兵下去把他拖过线——算没过。
最后罗小北。
小个子,一猫腰就钻进去了,贴地贴得服服帖帖,胳膊肘一撑一撑的,节奏稳。秦烈站在场边,眼睛眯了一下——这小子动作里没多余的劲儿,像天生知道怎么让身体顺着地走。
爬到十五米,罗小北左胳膊肘磕在一块凸起的石头上,身子歪了一下。换别人可能就抬手去揉,他没停,把重心换到右肘,硬是歪着身子把最后五米蹭完了,从网底下钻出来,才低头看自己的左胳膊肘——蹭破了一层皮,血珠子往外冒。
他拿袖子一捂,站起来,跟副班长报告:"到。"
副班长愣了一下,点了下头:"过了。去拿水。"
罗小北跑过去拎水壶,手还在抖,是刚才憋的那口气放出来的抖。
秦烈转身走了。走出训练场的时候,他跟场边那棵梧桐树底下站着的连长对了一句:
"罗小北那个,往后低姿科目让他带个头,给那三个看看。"
连长看了他一眼:"你不是说不摊新兵吗?"
"比武分组用的。"秦烈把借口搬出来,说得面不改色。
连长笑了笑,没拆穿:"行,你看着办。"
晚上,作训股那边还有活。
秦烈回办公室把比武方案第三稿改完,老郑看了直点头:"分组表你这么划,老带新,对。把三班那个小子的名字填上,低姿课目让他打头阵。"
"罗小北。"
"对,就这名字,我早上点名差点咬着舌头。"老郑把分组表批了,又补一句,"你是一班出来的,眼力还在。这种苗子你一眼就能捞着,比我翻数据快。"
秦烈没接这个夸,把表收了。
回宿舍的路上,天早黑透了。他路过二班窗户,里头还亮着灯,周来福和胡彪在加练叠被子,两个人把一床被子拆了铺、铺了拆,跟那块棉花较劲。三班那边安静些,罗小北大概已经睡了——白天磕那一下不轻,小身板耗了一天,该瘫了。
他打开宿舍门,马三在擦刀,陆岩在擦枪,杨帆趴在床上做股四头肌静力收缩,数到第十七秒,腿直哆嗦。
"新来的那几个,"杨帆喘着气问,"咋样?"
"还行。有个小子低姿爬得干净。"
"叫啥?"
"罗小北。"
杨帆嘟囔了一句"名字跟个书生似的",继续数他的十八、十九……
秦烈把作训服挂好,从抽屉里拿出调令、勋章盒子,又把两枚弹壳并排放上去。今天没多也没少,还是两枚。
他盯着那枚刻着"勇"字的弹壳看了两秒。陈勇走了一个星期,二班的空床有人开始学着填了,新兵里也冒出来一个会贴地的。走的和来的,像潮水,一波推一波。
老黑当年说:"你记住这个温度。"
那温度不是烧,是把新的一块块铁,摁进火里,再摁到砧子上,一下一下砸,砸出个形来。
他关了灯。
窗外新兵宿舍那边的灯还亮着,隔着几栋楼,一团暖黄。秦烈闭上眼,耳朵里是白天罗小北从铁丝网底下钻出来时,那一口憋到最后的粗气。
挺好。下一个秦烈,未必是这个名字。但总得有这么个人,从泥地里开始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