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四章 梅逝
荒野官道蜿蜒向前,三人一路疾行,朝着翠叶城方向赶路。
云舟这一路上,一直默然沉思,脑海之中反复回放那一日阵内试功的全部细节。
木行极盛,水行衰势转化滞涩,五行瞬间对冲,经脉各处闷痛反噬。
静修吐纳之时,这股冲突极其微弱,几乎感知不到,可一旦全力催动雅木吞葵,盛衰逆转爆发的刹那,弊端便会显露无遗。
既然知晓了问题所在,那么改良的方向也就清晰了,优化水衰养木的流转,让五行颠倒,盛衰转化更加顺滑,消弭那一瞬间的对冲冲撞。
“或许,这森海轮回功中的导气归墟可以再加强一点,又或者……”
云舟心底暗自思索,得出功法改良方向后,便打量起了梅车,那日战场故意显露破绽,果然一举两得,既试出功法硬伤,又成功让梅车放下戒备,不再将他视作深不可测的恐怖强敌。
身侧苏婉安静随行,察觉到他凝神思索,便轻声同他说话,柔和平缓,抚平连日奔波与搏杀之后的心绪。乱世颠沛,这份安稳,也是云舟唯一的寄托。
一旁的梅车经过连日赶路,心神放松下来,也不再像之前那般谨慎,主动开口闲谈,说起翠叶城的情况。
“云道友,苏姑娘,翠叶城和南岭别处城池不太一样,是以我梅氏这一脉结丹世家为首,辅以几支筑基小家族,这么多年一直保持中立,从不掺和各大宗门之间的事情。”
梅车叹了口气:“我梅家向来行事温和,不善杀伐,可如今这乱世当道,就算中立也不好过。”
随后又不太好意思的说“实不相瞒,在下生性自由,一向喜欢到处游历,也因为多年这游历耽搁了太多时间,自身不善杀伐,原本这次是想出门走走,结果在一处遗迹里受了伤,还被追杀多日,要不是兄台与苏姑娘仗义出手,在下只怕……”
苏婉忍不住笑道:“没车还到处跑,难怪你打不过别人。”云舟和梅车一同看向她,梅车更是抛来一个疑问的眼神。
但他也没多想,随后顿了顿,又说起遗迹夺宝那桩旧怨:“说到底,还是这些年南岭资源越发枯竭,修士争斗愈发严重,遗迹一开,谁又不想搏一份机缘呢,我这次也是栽在这件事上。”
云舟静静听着,并未出言打断,只是将这些信息一一记在心中。
倒是苏婉对这一路上的见闻,尤其是一些以前在东域没有见过的花花草草颇有兴致,不断询问梅车。
梅车语气里多了一丝焦躁:“不瞒二位,我其实……嗯……这个……我家中还有些急事,本该早些赶回去的。“
云舟和苏婉听到这话,也知道梅车只怕是有事在身,不便在路上耽搁太多时间,便也不在多言,陪同梅车一同赶路。
越靠近翠叶城,人烟渐渐稠密起来。
官道两旁,村落田舍接连出现,和之前他们途经的荒村景象截然不同。
荒村是乱世失控之后的无序掠夺,屠戮随意,凡人命如草芥,随手便可填打杀。
而翠叶城周边,是一套成型的秩序,凡人只需定时供奉便可。
云舟抬眼望去,路边不少凡人排成长队登记自己的名字,队伍之中哭声隐忍,亲人别离,却不敢大声喧闹。还有这些修为不高的底层炼气修士,被世家子弟呵斥驱使,如同杂役一般听候差遣。
云舟眸光沉静,心中生出感悟。
荒村是乱世失控的疯狂,城池却是乱世常态的冰冷。
无序是惨剧,可这种强者制定规则,层层剥削的有序,才是更深蒂固的绝望。唯有拥有足够实力,方能打破这套规则,护住想要护住之人。
苏婉站在一旁,看着队伍里骨肉分离的凡人,神色微微失神,心口一阵闷堵,只是很快便收敛情绪,掩去异样。
可这细微变化,依旧被云舟捕捉到。
云舟知道这是苏婉触景生情,心中暗下决心,等到将来局势安稳,一定要带苏婉返回东域,助她和父亲团圆。
又行了大半日,远处城墙的轮廓终于映入眼帘。
翠叶城巍峨矗立,可城门之上,却悬挂着素白丧布,白幡随风轻晃,气氛肃穆压抑。
云舟目光微凝,心中疑惑,看这架势,应当是城中某位大人物陨落。
一旁的梅车一到城门口便沉默下来,步伐不自觉加快,云舟只以为是游子归乡,心有所感,便也没有特别放在心上。
城门关卡森严,有修士镇守盘查。普通散修想要入城,不仅要缴纳灵石,还要细细核验身份,盘问来历。
梅车取出梅家世家令牌,镇守修士一见令牌,立刻恭敬放行,不再多做盘问,三人畅通无阻穿过城门。
云舟冷眼旁观,心中了然,乱世之中,最大的底气,从来都是身份,势力与修为实力。
入城之后,梅车归心似箭,带着二人直奔梅府。
刚踏入梅府地界,白幔遍布府门,哀乐隐隐传来,梅车再也压抑不住心中悲恸,双膝一软,匍匐着朝梅府大门爬去,声音嘶哑:
“爹啊,孩儿不孝,没能看你最后一面啊,爹啊……”
一名筑基中期的男子快步从府内走出,见到梅车,神色一喜:“三弟,你终于回来了呀,可急死我了…”一边说着,一边三步并作两步上前扶住梅车。
梅车抹掉眼角泪痕,转头向云舟二人介绍:“云道友,苏姑娘,这是我二哥,梅房。”
梅房神色沉痛,对着云舟苏婉拱手致意。
梅车这才开口致歉:“实不相瞒,这一路急着回来……本就是回家奔丧。家父骤然离世,我一路心绪大乱,之前没有和二位明说,也是怕路上再生事端,还望二位谅解。”
梅房身后,两名年轻晚辈子弟上前,躬身行礼:
“晚辈梅想法,梅办法,见过云前辈,苏前辈。”
苏婉嘴角一抽,强忍着没笑出声。云舟面上不动声色,心底却暗道:梅家起名,倒是直白得紧。
云舟抬手示意,神色平和:“家中突逢变故,有所隐瞒也是应当,梅兄不必介怀。”
梅府之内灵气流转,云舟立刻感知到,翠叶城灵气果然远胜之前那片荒山,灵气纯净稳定,正是稳固道基、改良功法的上好之地。
梅车又诚恳邀请二人,先留在梅府休整休养。
不过云舟心思缜密,眼下梅家正逢大丧,世家内部格局复杂,他不愿深度卷入梅府内部纷争,保持独立身位更为稳妥,于是婉言谢绝。
“多谢梅道友好意,我与苏婉打算入住城内修士客栈,自行休整即可,日后若有闲暇,再来叨扰梅兄,告辞。”
梅车略一怔,面露歉意:“是梅某考虑不周,家中正逢大丧,确实不便留客……“
梅车有孝在身,无法亲自送云舟寻找客栈,不过在刚才来的路上也已经向云舟介绍过城内坊市,丹药阁,功法楼,修士客栈与闭关灵地。
此时云舟倒也不用抓瞎,心中也规划要先找一处纯净灵气闭关,改良雅木吞葵,根除战时五行反噬的弊端。
【景和五万一千四百五十一年 秋】
此来翠叶城,有吏在捉人。
老翁逾墙走,老妇出门看。
吏呼一何怒!妇啼一何苦!
听妇前致词:三男邺城戍。
一男附书至,二男新战死。
存者且偷生,死者长已矣!
【后世·云舟传 批注】
战争,不过是仙阀间的一场庄稼把式,每每临近纪元更迭,战争越是惨烈,可那些仙阀,却越是发展壮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