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瓦上滑落几粒积灰,掉在陈默肩头。
门帘后的耳房里,那个独自喝酒的炼气弟子显然也听见了西边的闷雷声,酒碗重重往桌上一顿,骂骂咧咧地站起身,脚步晃晃悠悠地朝外院前门走去,嘴里还嘟囔着:“他娘的,乱石坡那边动静这么大,别真抓着大鱼了,老子得去前院墙头上瞅一眼……”
脚步声越走越远,很快就拐出了耳房外的小院。
真是连省下抹脖子的力气都免了。
陈默没去追那个看热闹的蠢货,掀起黑土布门帘闪进耳房,绕过摆着花生米和残酒的木桌,径直走到里侧那扇包着整张熟铜皮的宝库后门前。
他捏住那把刻着“库”字的黄铜大钥匙,对准门锁正中央的十字暗孔插了进去,手腕稳稳发力,往右连转三圈。
咔哒、咔哒、咔哒。
门板夹层里的三道精钢机括依次弹开。
陈默伸手抵住冰凉的铜皮门板,往里一推。
一股混杂着防虫樟木香、金属腥气与充沛灵气的微凉微风,瞬间从门缝里扑面而来。
跟在后头的石磊、秦大牛、吴大壮和孙二娘同时鱼贯而入。
宝库不算大,约莫三间厢房打通的宽敞,顶上镶着四颗拳头大小的夜明珠,把里头照得亮如白昼。
正中央整整齐齐立着三排一人高的铁力木大架子。
最外头那排架子上,摆着七八个用青竹编成的敞口大竹筐,筐里头满满当当全是散发着莹白微光的灵石;中间那排压着十几捆用红绳扎紧的空白上等黄麻符纸,旁边还贴墙放着两口上了封条的厚重黑木箱;至于最角落的青砖地上,则孤零零地戳着一尊半人高、三足两耳的青铜炼丹鼎,鼎腹上还残留着暗红色的火毒斑痕。
石磊和吴大壮这辈子哪见过这么多成筐堆放的灵石,两人的呼吸当场就粗重得像拉风箱一样,眼珠子都快粘在竹筐上了。
“别愣着,动手。”
陈默的声音像一瓢冷水,瞬间把两人浇醒。
秦大牛二话不说,从腰后扯下四条提前备好的双层粗麻袋,双手一抖将袋口撑得滚圆。
石磊咽了口唾沫,冲上去抱起第一筐灵石就要往麻袋里倒。
“慢着。”
陈默快步走过去,目光飞快扫过竹筐边缘用红漆刷着的“甲”、“乙”、“丙”字样编号,一把按住石磊的手腕:“丙字筐和乙字筐全是成色最差的下品碎灵石,死沉还不值钱。全扔在原地别动,只装那两个甲字筐里的中品灵石!”
逃命走的是地下溶洞,窄的地方连转身都费劲,背一麻袋下品灵石纯属给自己栓秤砣。
石磊立刻反应过来,扔下手里那筐成色发暗的下品灵石,转身扑向最左侧那两个甲字号竹筐。
里头的灵石每一块都有鸽子蛋大小,通体晶莹剔透,灵气浓郁得几乎化作实质的白雾,入手温润厚重。
哗啦啦——
石磊双手捧起中品灵石,混着中间架子上那十几捆上等符纸,没命地往粗麻袋里塞,动作麻利得像只偷粮的仓鼠。
孙二娘则冲到墙角那尊半人高的青铜鼎旁,双手抱住鼎足往上提了一把,结果脸憋得通红,铜鼎只离地半寸就咚的一声砸了回去。
“当家的,这破鼎少说有四百斤,铸的都是死铜!”孙二娘咬牙道。
“不要了,留给孙皓然自己抱着哭去。”
陈默看都没看那尊笨重的丹鼎一眼,径直走到中间架子旁那两口贴着封条的黑木箱前。
箱子没上锁,只用铜钉封死了盖板。
“大牛,起开看看。”
秦大牛拎起随身带的扁头铁撬棍,塞进箱盖缝隙里,粗壮的胳膊往下一压。
嘎吱一声,两寸长的铜钉被连根拔起,箱盖应声弹开。
借着头顶夜明珠的白光,只见木箱底层铺着厚厚的干稻草,稻草上头,整整齐齐码放着二十四块巴掌长、两指厚的暗紫色铁锭。
每一块铁锭表面,都天然生长着如同水波一样的暗金色细密纹路,手指刚一靠近,就能感觉到一股沉凝锋锐的金铁煞气刺得皮肤生疼。
紫纹铁!
而且是已经提纯去除了火毒、可以直接拿来熔铸高阶法器或是阵基阵盘的精炼紫纹铁锭!
饶是陈默向来喜怒不形于色,在看清这满满两箱紫纹铁的瞬间,嘴角也难以抑制地往上轻轻扯动了一下。
前几天他还愁着修补护山大阵的几个核心杀阵节点缺了主材,拿普通精铁顶替用不了一两次就会崩碎,没想到孙皓然这老小子居然在库房里藏了这么大一份厚礼!
“紫纹铁全要,一块都不准留!”陈默果断下令。
吴大壮上前抱住一口木箱底部往上搬了一下,整张黑脸顿时皱成了苦瓜:“陈兄弟,这木箱子是用百年的铁力木做的,光空箱子就有一百多斤,加上里头的铁锭,死沉死沉的,钻溶洞肯定卡住!”
“笨死你算了,要箱子干啥?拆了!”
秦大牛低骂了一句,根本不用陈默吩咐,直接抡起手里的铁撬棍,精准无比地插进箱体四周的榫卯接口处,双臂肌肉坟起,咔嚓咔嚓几下就把两口厚重的铁力木箱拆成了散架的木板。
他扔掉撬棍,双手像抓豆腐一样,把里头暗紫色的铁锭一块接一块地起出来,码进吴大壮撑开的麻袋里。
陈默没在原地看他们装袋,而是独自转到了宝库最里头那排靠墙的架子前。
这排架子上空空荡荡,没有灵石也没有矿材,只在最顶层的暗格里放着三个巴掌大小的紫檀木匣。
陈默踮起脚,把三个木匣拿下来,手指搭在铜扣上一一拨开。
左边两个木匣里,各躺着三枚通体浑圆、表面布满天然六角星纹的灰白色鵝卵石;而最右边那个内衬黄绸的木匣里,则放着一根半尺长、形如枯树根、通体散发着土黄色微光的奇异玉髓。
定灵石!地脉引!
陈默呼吸猛地一滞,心脏在胸腔里重重撞了两下。
怪不得黑蛇前天回来说,孙皓然一直窝在后院炼制什么要紧的阵盘。
这六枚定灵石加上一根百年地脉引,分明就是用来锁死山体灵脉、布置一座小型聚灵护院大阵的核心阵眼材料!
孙皓然攒了不知道多少年的家底,还没来得及嵌进阵盘里,今天全成了他陈默的囊中之物。
有了这根地脉引和六枚定灵石,别说一字坡的泥塘营地,就算将来把黑水泽地底的废弃残阵彻底激活,他都有了足足七成把握!
这趟浑水摸鱼,比他预想中的收获还要丰厚十倍!
陈默眼疾手快,“啪啪啪”三声合上木匣,直接扯过自己贴身的包袱皮,将三个紫檀木匣死死系在了自己胸前。
就在这时——
“……他娘的,大早上闹什么幺蛾子,拉个屎都不得安生……李四?李四你死哪儿去了?酒呢?”
耳房外头的后院方向,突然传来一阵骂骂咧咧的嘟囔声,紧接着是皮靴踩在青石板上的踢踏声。
之前去前院看热闹的那个炼气四层弟子,发现前院大门紧锁、没人敢出去,又骂骂咧咧地转了回来,正一边提着松垮的裤腰带,一边伸手去掀耳房的黑土布门帘!
宝库里正在往麻袋里塞最后几捆符纸的石磊浑身一僵,手里的动作瞬间停住,脸色煞白地看向门口。
陈默眼神冷得像冰。
他连句话都没说,脚尖在地面一点,整个人像一道贴地滑行的黑影,在门帘被掀起的刹那,悄无声息地闪到了宝库铜门的后方死角里。
“李四?你把库房门开着干……”
那炼气弟子打着酒嗝,一步跨过宝库门槛,看见里头亮着灯,刚歪着脑袋往里头扫了一眼。
话音未落,门后的阴影里猛地暴起一团劲风!
陈默根本没用短刃——炼气四层的修士哪怕再松懈,一旦见血受痛,丹田本能激发出的灵力护罩也够凡人喝一壶的。
他左脚往前狠狠一踏,拧腰送肩,右臂曲起,借着全身往前冲撞的惯性,将尖锐坚硬的手肘像一柄攻城重锤一样,精准无比、狠辣至极地直接砸在了那弟子仰头说话时凸起的喉结正中央!
咔吧!
一声极轻微的软骨碎裂闷响。
那弟子眼珠子瞬间暴凸出来,整张脸在一息之内涨成了猪肝色,喉咙里连半声惨叫都没能挤出来,只有一股带着酒臭味的酸水混着白沫从嘴角涌出,两腿一软,像滩烂泥一样直挺挺地往地上栽去。
陈默一把揪住他的后衣领,没让他的身体砸在地上出声,顺势往后一拖,直接把这还在抽搐的身体拖进了墙角的阴影里。
他从秦大牛腰间抽出一根手指粗的浸油麻绳,三两下将这弟子的手脚反剪着捆成了一个死猪蹄扣,又随手抓起地上那块擦桌子的油腻抹布,团成一团,死死塞进了那弟子的嘴里,堵住了他喉咙里发出的“嗬嗬”漏气声。
从暴起发难到捆人堵嘴,前后不过五个呼吸。
陈默拍了拍手上的灰,转过身,看了一眼还僵在原地捏着符纸的石磊,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愣着干什么?继续装,还有一炷香的时间。”
石磊看着墙角那个连挣扎都微弱下去的同阶修士,又看了看陈默那只连皮都没破的手肘,只觉得后背汗毛倒竖,赶紧低下头,双手跟上了发条似的,飞快地把架子上剩下的十几块中品灵石和两捆符纸全扫进了麻袋里。
陈默走到中间架子前,伸手将怀里最后那五个由吴大壮和秦大牛连夜糊出来的“黑泥火药罐”拿了出来。
他没有把泥罐摆在明面上,而是将它们塞进了装下品灵石的竹筐底下,又从油灯里倒出小半壶灯油,顺着竹筐底下那几捆引火干柴一路泼到了宝库门口,最后把一根慢燃的香头插在了油迹边缘。
算算时间,这半截香烧完,差不多就是孙皓然从乱石坡赶回来的前后脚。
“走!”
陈默最后扫了一眼已经被搬得只剩下几个破竹筐和一尊死铜鼎的宝库,确认没有任何遗漏,低喝一声。
秦大牛和吴大壮一人扛起两只装满紫纹铁和中品灵石的大麻袋,石磊背着符纸,孙二娘殿后,一行五人顺着原路冲出宝库后门,穿过堆满黑炭的窄道,在巷口汇合了望风的赵铁山与郑小乙。
几人没有半点耽搁,一个接一个地钻进那口坍塌的枯井,顺着石磊挖开的斜坡土道,直接滑进了黑漆漆的地下溶洞!
“石磊,把土道封死!”陈默落地后立刻转身下令。
石磊放下背上的麻袋,双手按在头顶斜坡的泥壁上,体内最后一点土系灵力疯狂涌出。
轰隆一声闷响,枯井底部的松软泥层瞬间坍塌下来,足足两丈厚的黄土夹杂着碎石,将那条通往地面的唯一通道堵得严严实实,从外头看,就只是一口彻底塌方荒废了的死井。
黑暗中,陈默伸手摸了摸胸前那三个硬邦邦的紫檀木匣,听着身边众人粗重却压抑着狂喜的喘息声,嘴角微微勾起:“按原路撤,回一字坡!”
同一时间,火云坡山道上。
轰!轰!
两道狂暴的赤红火光裹挟着滚滚烟尘,像两颗贴地飞行的流星,一路撞断了好几棵碗口粗的歪脖子树,疯了一样冲进了丹心阁大敞四开的前院山门!
灵光散去,露出孙皓然那张阴沉得快要滴出水来的老脸。
他身上的暗红织锦长袍被炸出了七八个焦黑的大洞,花白的胡须被硫磺毒火燎掉了一小半,左肩上还挂着一道深可见骨的刀伤——那是刚才在乱石坡底的毒烟坑里,被那个疯狗一样的筑基胖修士拼死劈出来的。
而在他身后,去的时候足足两个筑基帮手、六个炼气后期执事,这会儿跟着跑回来的,就只剩下一个断了左臂的筑基供奉,和两个浑身是血的执事!
刚才在乱石坡顶,他本来已经带着人压制住了那帮散修,眼看就要冲出毒烟坑,结果南坡的出口处突然又炸开了一连串的火药泥罐!
直到那一刻,孙皓然看到从南坡炸飞出来的半截丹心阁外门杂役腰牌,才猛然间醒悟过来——
那乱石坡上根本就没有什么“鬼手”的主力,更没有什么叛逃丹师周平!
从头到尾,这就是一招调虎离山的绝户计!
“鬼手”真正的目标,根本不是他的命,而是他空虚的丹心阁老窝!
“宝库!快去后院宝库!”
孙皓然双目赤红,连肩膀上的刀伤都顾不上包扎,扯着嘶哑的破锣嗓子狂吼一声,脚下筑基期的灵力毫无保留地爆发开来,一步跨出三丈远,直接撞碎了通往内院的木屏风,疯了一样扑向后院耳房!
刚一冲进后院,一股刺鼻的焦糊油烟味就顺着风钻进了他的鼻孔。
只见耳房那扇包铁皮的后门大敞四开,地上到处都是杂乱的泥脚印和散落的木箱碎片!
孙皓然脑子里“嗡”的一声,眼前阵阵发黑,整个人如同鬼魅般闪进耳房,一脚踹开了半掩着的宝库铜门——
轰隆!
就在他踹门踏入的同一刹那,宝库角落里那截慢燃的香头正好烧到了尽头,引燃了泼在干柴上的灯油,进而彻底点燃了埋在丙字号竹筐底下的五个黑泥火药罐!
砰!砰!砰!
五声闷雷般的剧烈炸响在密闭的宝库里轰然爆发!
早就被震得松散的数千块下品碎灵石,混合着狂暴的硫磺黑烟与漫天碎竹片,像天女散花一样朝着门口劈头盖脸地喷射出来!
“啊——!”
跟在孙皓然身后的两个重伤炼气执事躲闪不及,当场被暴射而出的碎灵石打成了筛子,惨叫着倒飞出去。
孙皓然毕竟是筑基期修士,在火光亮起的瞬间本能地撑起了一面赤红灵力护盾,硬生生扛住了这波贴脸的火药冲击,但整个人还是被气浪掀得倒退了三步,一口逆血直接顶到了嗓子眼。
他挥袖震散眼前的滚滚黑烟,死死瞪大布满血丝的双眼,朝着宝库里头看去。
空了。
全空了!
原本摆得满满当当的三排大木架子,此刻像被狗啃过一样光秃秃的。
两个甲字筐里的三百块中品灵石,没了!
十几捆上等黄麻符纸,没了!
他花大价钱从北地收购回来、准备用来炼制本命法宝的两整箱精炼紫纹铁锭,连箱子皮都被人拆成了碎木板,里头的铁锭连一块渣子都没给他留下!
孙皓然浑身剧烈地哆嗦起来,他疯了一样冲进还在冒黑烟的宝库最里头,猛地抬头看向最高处的那层暗格。
空空如也!
他耗时整整五年、跑遍了半个修仙界才凑齐的六枚定灵石和那根百年地脉引,连带着装东西的紫檀木匣,全都消失得无影无踪!
整个宝库里,除了满地狼藉的下品灵石碎渣、一地劈柴一样的破木箱板,就只剩下墙角那尊因为太沉而被人嫌弃地踹翻在地的四百斤死铜鼎,以及鼎旁边那个被五花大绑、塞着抹布、正惊恐地冲他眨巴眼睛的看守弟子!
“噗——!”
孙皓然只觉得天旋地转,胸口那股憋了一路的邪火混着逆血,再也压制不住,仰天喷出了一大口鲜红的浓血,把面前光秃秃的铁力木架子染得一片刺目!
他右手死死抠住木架的边缘,指甲崩裂出血,枯瘦的手背上青筋一根根暴起,如同垂死挣扎的毒蛇。
折损了六个炼气好手,搭进去了请筑基帮手的重金,自己还挨了一记狠刀,结果在乱石坡上跟一帮臭散修打生打死半天,家里让人连耗子洞都给掏干净了!
“鬼手……鬼手!!”
一道凄厉、怨毒、近乎癫狂的咆哮声,猛地冲破丹心阁后院的屋顶,震得满院残存的树叶簌簌狂掉,在空旷的火云坡上空久久回荡:
“老夫不把你们碎尸万段、抽魂炼魄,誓不为人——!!”
而在距离火云坡十里之外的地底深处。
那道歇斯底里的咆哮声穿透厚重的岩层传下来时,已经变成了一点微不可闻的蚊子哼哼。
狭窄阴暗的溶洞水道旁,陈默正蹲在一块干燥的平整青石上,就着水囊里的凉水,慢条斯理地啃着半块硬邦邦的杂粮饼子。
在他面前的泥地上,四只鼓鼓囊囊的大麻袋一字排开。
石磊、吴大壮、秦大牛和赵铁山几人围坐在麻袋旁边,一个个脸上虽然全是泥灰和汗水,但那双眼睛却在黑暗里亮得吓人,连喘气声都透着股前所未有的痛快劲儿。
陈默咽下嘴里粗糙的饼渣,拍了拍手上的碎屑,伸手解开最中间那只麻袋的袋口。
哗啦一声。
几块散发着柔和白光的中品灵石顺着袋口滚落出来,将几人布满泥垢的脸庞映照得一片通明。
陈默随手捡起一块鸽子蛋大小的中品灵石,在手里抛了抛,听着头顶岩壁上方隐约传来的震动,平静地开口:
“歇够了就搭把手,把东西分一分,该回窝里算总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