躺了几日,他到底放心不下那几座桥。
阿桂扶着他,一步一步挪出了院门。
郑纪病了这一场,脚下发飘。秋日的日头晒在背上,他却还裹着夹袄,扶着阿桂的胳膊,喘了口气:
竹杖的头,戳在土路上。
“去卧龙桥。”
“老爷,桥上月里就看过了——”阿桂不肯走。
“桥上月里看过了,桥基上月里没看过。”
郑纪推开他的手,自己拄了根竹杖,
“今日岁修,我得去。”
村道上,已有乡民挑着畚箕往桥上去。见了他,担子一放,扑地就拜。
畚箕里的碎石子撒了一地。后生们抢着扶他,他摆了摆手,自己拄着竹杖,一步一步往桥头走。
“郑老爷!”
“快起来,都起来。”
郑纪弯腰去扶,腰弯不下去,被几个后生抢着架住。
卧龙桥在村东,石拱三座,横跨一条溪水。桥头围了二十来个乡民,正等里长分派岁修的活计。
河里泡着几块新打凿的青石,泥工蹲在岸边拌灰浆。
灰浆是石灰和沙子拌的,味道冲,酸得人鼻子发酸。泥工手里的铁锹,一下一下铲着。
郑纪站在桥头,先不言语,把那本岁修的簿册要了过来。
溪风把他的白须吹得飘了一飘。
簿册的封皮是油布的,防雨水。他就着日头翻开,纸页哗啦响。
他就着日头,一页一页翻。翻到今年这一页,眉头拧了起来。
“今年七桥岁修,共派银三十二两。”
他抬眼,“卧龙桥该领八两——册上怎么只写了四两?”
里长挤过来,脸上堆笑:“老爷,这……今年村上要修五通庙,香火旺,村里公议,挪了四两去——”
“公议?”
桥栏的石,被他拍得震了一下。
郑纪把簿册拍在桥栏上,“公议的名册呢?画押的人呢?”
里长噎了一下,从袖里摸出一张纸:
“名册……名册在这儿,画押的都在这儿。”
郑纪接过来,就着日头一行一行看。看着看着,他笑了。
那笑没到眼里。里长的喉结滚了一下。
他把纸抖了一抖,
里长脸色骤变。
“还有这‘李阿二’,”
郑纪指着纸,“一家搬到泉州三年了。一个死人,一个出远门的,都在你这‘公议’上画了押。里长,这押,是你替他们画的吧?”
里长额头见了汗:“老爷……这、这是小的图省事——”
他那身青布袍子的下摆,沾了泥。他低着头,不敢看郑纪的眼睛。
“图省事。”
郑纪把那张纸揉成一团,掷在桥栏上,
“修桥的银子,挪去修庙,还要借死人的名字画押。里长,你这账,算给谁看?”
“老爷,庙也是村里的体面——”里长还挣。
“体面?”
郑纪打断他,“五通庙是个什么庙?一百户人家的村子,搭个小庙,年年敛钱,敛了去修庙祝的房。这等淫祠,我在浙江提学时,拆过不下几十处。你倒拿它当体面?”
人群里,一个白胡子老汉颤巍巍开口:
他的拐,拄在青石板上。
“郑老爷,是我。去年七月山水下来,我家就在桥边,一家四口踩着桥跑出来的。桥栏要是塌了,我这条老命早喂了鱼。”
“王阿公,”
郑纪看向他,“你说说,去年那水,大到什么地步?”
王阿公抹了把脸:“水漫到桥洞半腰,浪头拍着桥身响。我一家抱着孙子,在桥上等了两个时辰,水才退。桥要是不结实,我们连人带娃,早冲走了。”
郑纪点点头,又叫阿桂:“把七桥的总账册取来。”
阿桂从背囊里掏出一本更厚的册子,双手递上。郑纪当众翻开,一页一页念。
“卧龙桥,成化元年倡修;朝天桥,成化九年;市尾桥,成化十二年;鹿鸣桥,成化十五年;步云桥,成化十八年;登瀛桥,成化十八年;见贤桥,正德二年。”
他顿了顿,“七桥,四十二年,岁修未断一年。”
他把册子举给围看的乡民:“你们看——哪一年的桥工银,不是一笔一笔落在这上头?哪一块条石换过,哪一段栏板补过,都有数目。”
“七桥能站到今日,不是靠香火,是靠一年八两、十两的修桥银,攒出来的。”
他望着桥下流水,眼前晃出四十二年前的光景。
卧龙桥是他成化元年倡修的。那年他引疾离京,先托了族老动工;归乡安顿下来,又亲自督着续修。溪上原本没有桥,乡民来往,夏天涉水,冬天翻舟,年年落水的都有。
他还记得,那年冬天,溪水刺骨。他脱了鞋,站在水里量水势,脚冻得发麻。
他领着泥工踏勘桥基,蹲在溪边量水势,拿炭条在石板上算:拱跨几丈,用石几方,灰浆几担,工钱几串。
一块条石从山上采石运到溪边,脚钱多少,他一笔笔算给乡民看。
有个老匠工当时笑他:“郑相公,修桥的事,大家出力气就是了,算得这么细做什么?”
他说:“不细,银子就漏了。漏一两,桥就少一块石;少一块石,明年山水下来,就少救一条命。”
那座桥,修了整整一年。桥成那日,乡民扶老携幼过新桥,有人在桥头放了一挂鞭炮。他没吃那碗庆功酒,只把桥工的账册收好,说:
鞭炮的纸屑落在溪水里,顺着水流漂走。他站在桥头,看了许久。
“桥立起来了,往后每年,得有人看。”
正德二年,郑纪回过神。日头偏西,桥栏下的溪水依旧流。
他把簿册合上,看着里长:“今日话说明白。挪去修庙的四两,三日之内,退回桥账。五通庙要修,让村里人自家凑香火钱,不许动一文桥工银。”
“那张假名册,你当众吃了,还是烧了,随你——只是往后再借死人画押,我拿你见官。”
里长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到底应了:
“是,老爷。”
“还有,”
郑纪补一句,“卧龙桥塌的两截栏板,今年就修。买石的银子从这八两出,剩下的账,明年再算。阿桂,你把今日的话,记进册里,让里长画押。”
阿桂应着,蹲在桥栏上记。里长接过笔,手是抖的,一笔一画,把字签了。
笔是阿桂随身带的旧毛笔,笔杆磨得发亮。里长的字歪歪扭扭,签完了,把笔递还时,手还在抖。
围看的乡民轰然出声。王阿公又跪了下来,后头呼啦啦跪了一片。
膝盖砸在青石板上,咚的一声。有人跪得急,膝头磕破了,没觉出疼。
“都起来!”
郑纪急得喘,“我活了七十多年,修七桥,不为叫人拜。桥是给人走的,你们走桥,就是谢我了。”
一个后生搓着手笑:“郑老爷,您这一病,全村的心都悬着。今日您能上桥来,这桥,就比新修的还结实。”
郑纪扶着桥栏站直,望着桥下那道流水。
风从溪上过来,吹起他花白的胡须。他低声开口,像是说给桥听,又像是说给自己:
“桥在,路就在。”
阿桂在旁边记着,没留神里长。里长凑过来,压着嗓子,脸上那点笑早没了。
溪风把他的汗味吹过来,酸。
日头偏西了。
溪风一阵紧似一阵。
他没回头。
“老爷,”
他吞吞吐吐,“有句话,小人不知当讲不当讲——京里,前日来了个人。”
郑纪转过头。
“那人不说是哪衙门的,”
茶棚的方向,看得见一缕炊烟。
里长声音更低,“就在茶棚里坐着,问东问西……问的是,郑尚书,还能撑几日。”
郑纪握着竹杖的手,紧了一紧。溪风卷着水声,他半晌没有言语。
日头偏西,把他的影子投在溪面上,晃了一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