颜颂的视线有些晃。
左肩的血顺着指尖滴在乳白色的真皮沙发上,像雪地里绽开的红梅,刺眼得惊心动魄。高烧让她的耳鸣声愈发尖锐,视线里陈姐那张浓妆艳抹的脸在不断重叠、扭曲,像是一张被揉皱的劣质画报。
陈姐手里攥着内线电话,原本对着颜颂那副狰狞狠戾的面孔,在转向那面单面镜时,竟奇迹般地堆起了一层近乎谄媚的笑意。
“世勋,听话,这种时候闹脾气对谁都没好处。”陈姐的声音放得极软,甚至带着点哄劝的味道,可眼神却像毒蛇一样死死钉在颜颂身上。
颜颂猛地咬破了舌尖。
铁锈味在口腔里炸开,尖锐的痛感强迫她从虚浮感中挣脱出来。她死死盯着那面镜子,那是她曾经以为的避风港,现在却成了囚禁她尊严的铁幕。
“他在里面,对吧?”颜颂开口,嗓音沙哑得像是在砂纸上磨过。
陈姐没理会她,只是对着电话低声嘀咕了几句,随后冷哼一声,重重地按下了座机的免提键。
“嘟——”
在空旷死寂的会客室里,这声盲音显得格外刺耳。
冷气呼呼地吹着,颜颂被冷汗浸透的背脊像被无数根细针扎过。她能感觉到镜子后面有轻微的挪动声,那是昂贵皮革摩擦的声音,很轻,却像重锤一样砸在她心口。
可那个人,始终没有走出来。
“颂颂……”
电话里终于传出了声音。
那是赵世勋的声音。曾经在广岛的心动列车上,这个声音对她说过无数情话,温柔得像三月的风。可现在,这声音里透着一股令人作呕的卑微与逃避。
“颂颂,就算我求你……陈姐给的条件真的不差。你签了,拿了钱出国躲两年,等风头过了,我再接你回来。”
颜颂扶着桌沿的手指因为用力而指关节泛白,指甲抠进红木的纹理里。
“接我回来?”颜颂想笑,可喉咙干涩得发不出声音,“以什么身份回来?以一个承认了勒索、承认了倒贴的‘私生饭’身份回来?”
“那些都不重要!”赵世勋的声音急促了几分,带着一种近乎偏执的劝说,“名声这种东西,只要有钱有作品,过几年谁还会记得?但我现在的地位……你也知道,我不能有任何污点。为了我们的未来,你顾全一下大局好吗?”
“大局?”颜颂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呼吸,胸腔里却像是有火在烧,“赵世勋,你的大局里,是不是唯独没有我?”
死一般的寂静在房间里蔓延,陈姐在一旁冷眼旁观,嘴角挂着一抹志在必得的嘲讽。
“颂颂,你别这么任性。”赵世勋再次开口,语气里多了一丝不耐烦的疲惫,“我这是为了保住我们两个人的前途。如果我倒了,盛世影业会放过你吗?你就当是为了我,为了大家,把这口气咽下去行吗?陈姐答应了,只要你签字,那笔钱足够你在国外过得很好。”
颜颂看着桌上那份被血划破的声明,眼泪毫无征兆地砸在了纸页上。
不是心疼,是恶心。
她想起他在广岛时,拉着她的手说要保护她一辈子。原来他所谓的保护,就是让她替他背上所有的脏水,然后像垃圾一样被清理出场。
“赵世勋。”颜颂打断了他的话。
“我在听,颂颂,你答应了对不对?”电话里的声音透出一丝如释重负的喜悦。
“滚。”
颜颂对着那面单面镜,用尽全身力气吐出这一个字。
电话那头似乎被这一个字震住了,半晌没传出声音。
“颜颂,你别给脸不要脸!”陈姐猛地一拍桌子,刺耳的撞击声在房间里回荡。
颜颂没理会陈姐,她只是盯着镜子,仿佛能穿透那层水银涂层,看到那个缩在沙发里、连面都不敢露的男人。
“赵世勋,从这一秒开始,你让我觉得恶心。”
“啪!”
电话里传出一声急促的、近乎落荒而逃的挂断声。
随即,是冗长而冰冷的盲音。
陈姐的脸色难看至极,她原本以为只要赵世勋开口,这个恋爱脑的女人一定会乖乖就范。可现在,事情显然脱离了她的掌控。
颜颂却觉得前所未有的清醒。高烧似乎退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彻骨的寒冷。这个男人,不仅软弱,而且自私到了骨子里。他甚至不敢推开那扇门,亲眼看看她流了一身的血。
“好,好得很。”陈姐气极反笑,伸手去抓那份血迹斑斑的协议,“既然你非要找死,那我就成全你。”
就在这时,镜子后面传来一声极轻的笑声。
不是赵世勋。
那笑声带着一种上位者俯瞰蝼蚁博弈的蔑视,优雅却冷酷,仿佛在欣赏一场拙劣却有趣的默剧。
颜颂的身体僵了一下。
镜子后面,除了赵世勋,还有别人。
那个始终隐在暗处的剪影,在赵世勋挂断电话后,发出一声意味深长的轻笑。那笑声像是一根冰冷的羽毛,顺着颜颂的脊椎骨爬了上来。
陈姐的动作也顿住了,下意识地往镜子的方向看了一眼,眼神中闪过一丝敬畏。
颜颂没去管那笑声的来源,她撑着桌子站起来,身体摇晃了一下,却稳稳地将右手按在了那个黑色的加密硬盘上。
她看向陈姐,嘴角勾起一个诡异而冰冷的弧度。
既然情分已经碎成了渣,那剩下的,就只有交易了。
“陈姐,别忙着叫保安。”颜颂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玉石俱焚的狠戾。
陈姐皱眉:“你还想干什么?”
颜颂的手指在硬盘冰冷的机壳上摩挲着,指尖的血迹在上面留下了一个模糊的印记。
“既然赵世勋避而不见,那我们就换个谈法。”
颜颂抬起头,迎着陈姐惊疑不定的目光,一字一顿地开口。
“我们谈谈这块硬盘的买断价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