绍兴三十二年秋,莆田洋尾村。
追赠诏书是十月末到的。八百里加急,跑死了四匹马。到村口时,那匹枣红马前腿一软,跪在了延寿桥头的青石板上,再没起来。
李仲敏是在祖父床前接的诏。
李富病了大半年,这些天越发重了。人瘦得只剩一把骨头,靠在床头,连说话都费力。可他脑子还清楚。听说朝廷来了诏书,他让李仲敏把他扶起来,靠着床栏坐直。
宣旨官站在床前,展开明黄诏书,声音在屋里荡开: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故承信郎李富,仗剑从军,散尽家财。募兵三千,海道勤王。收复建州,攻克大仪。功在社稷,忠贯日月。今朕即位,追念忠良。特追赠李富为忠毅公,谥忠毅。呜呼。生而不爵,死而褒崇。亦可以慰忠魂于九泉矣。”
“故承信郎”三个字念出来的时候,李仲敏心里一紧。祖父还没死,诏书却用了“故”字。他看了一眼祖父。李富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只是听着。
诏书念完,屋里静得只剩香灰落下的声响。
宣旨官把诏书递过来。李仲敏跪着接了,双手捧到祖父面前。
李富没有接。他偏过头,看着那卷明黄的绢帛,看了很久。
“忠毅。”他念了一遍这两个字。声音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
他抬起头,看着李仲敏,又看了看屋里站着的陈二、王进之,还有几个跟了他半辈子的老义兵。
“他们早就是忠毅了。”李富说。
满屋子的人都愣住了。
“三千义兵。”李富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跟着我出海的那三千人。一千四百三十二个死在外头的。他们早就是忠毅了。朝廷这道诏书,追的是我。可他们,不用朝廷追。”
李仲敏捧着诏书的手,抖了一下。
陈二站在床尾,眼泪一下子就涌出来了。他五十八岁了,腰还直,可这些天守着制干,人瘦了一圈。他抹了一把脸,没抹住。
“制干说得对。”陈二哑着嗓子说,“林大春,黄小石,吴阿四……他们哪个不是忠毅。朝廷追不追,他们都是。”
李富点了点头。他抬了抬手,示意李仲敏把诏书收好。
“收着。”他说,“等我走了,供到祠里去。跟那三千个名字,摆在一块儿。”
李仲敏把诏书折好,贴身收着。
宣旨官站在一旁,有些不知所措。他大概没见过接诏接成这样的。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场面话,李富先开口了。
“回去告诉皇上。”李富说,“李富谢恩。可李富这辈子,没给朝廷做过官。这道诏书,我领。领的是朝廷记得那三千人。”
宣旨官连忙拱手:“李公放心。一定带到。”
人走了以后,屋里静下来。李富靠在床栏上,喘了一会儿。李仲敏给他掖了掖被角。
“祖父,”李仲敏低声说,“诏书到了。您高兴吗?”
李富闭着眼,过了一会儿才开口。
“高兴。”他说,“可我更高兴的是,你还没走。”
李仲敏一愣。
“北伐的事,定了?”李富问。
李仲敏沉默了一下。“定了。隆兴元年春,皇上下诏。张浚为枢密使,视师江淮。孙儿为先锋。”
李富睁开眼,看着孙子。
“好。”他说,“等了这么多年,终于等到了。”
他伸出手,李仲敏赶紧握住。那只手瘦得只剩一把骨头,可握得还有力。
“走我当年走的路。”李富说,“海州,建州,大仪镇。一个一个打回来。”
“孙儿记住了。”
“三千义兵,一个都不能少。”李富说,“你带出去多少人,就给我带回来多少人。”
李仲敏重重地点头。
李富又看了他一会儿,忽然笑了。那笑很浅,可眉眼都松了。
“我这一辈子,”他说,“散尽家财募兵三千,收复建州,攻克大仪,造桥三十四座,办学育人无数。值了。”
“廷耀死在我前面。我替他活了二十多年。如今,你也长大了,能替我去打仗了。我没什么不放心的。”
李仲敏跪在床前,眼泪又涌上来了。
“祖父,您好好养着。等孙儿打退了金兵,回来给您磕头。”
李富摆了摆手:“去吧。李家的路,你走。”
那天傍晚,李富又睡着了。这一回,他睡得很安稳。呼吸均匀,脸色也好了些。林氏守在床边,寸步不离。
李仲敏站在门口看了很久。他想起前几天那一幕——祖父闭着眼说“我归了”,手垂下去,把一屋子人吓得魂飞魄散。后来才知道,他是太累了,睡着了。可那一回,真把李仲敏吓着了。
他转身走出房门,在院子里站定。
陈二跟出来,小声问:“制干怎么样?”
“缓过来了。”李仲敏说,“可这口气,撑不了多久。”
陈二沉默了一会儿,说:“制干这是在等。等您出征。等您替他,再打一仗。”
李仲敏抬头看天。莆田的天很蓝,白塘湖上有白鹭飞。
“我知道。”他说,“所以我不能让他等太久。”
三日后,三千义兵在梅峰寺前集结。李仲敏站在队伍前面,穿着祖父的战袍,脖子上挂着三枚碎玉,腰间系着韩世忠的短刀。
队伍出发前,他回了一趟家。
李富还在睡。他没有叫醒祖父。他跪在床前,磕了三个头。
“祖父,”他低声说,“孙儿走了。您等着。等孙儿回来,把捷报烧在您灵前。”
他起身,转身出门。
走到门口,他停了一下。他听见身后祖父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地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他没听清。
他回头看了一眼。林氏朝他摆了摆手,意思是放心去吧。
李仲敏迈出家门,翻身上马。三千义兵,向北走去。
他不知道的是,他走之后,李富醒了一次。老人睁开眼,望着窗外。白塘湖上,一群白鹭正往北飞。
“仲敏走了?”他问。
“走了。”林氏说。
李富点了点头。
“好。”他说,“这孩子,比他爹还倔。”
他闭上眼,又睡着了。这一回,呼吸比昨天更弱了些,可还在一呼一吸,起起伏伏。
窗外,白鹭飞远了。梅峰寺的钟声,隐隐传来。
林氏坐在床边,握着丈夫的手,一动不动。
她不知道这口气还能撑多久。但她知道,这个男人,在等。等孙子打胜仗,等捷报传回来,等这天下,再太平一点。
她能做的,就是陪着。像这大半辈子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