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对劲。
谢临川的神识停在两个孩子体内,没有立刻收回。
承安与承启的经脉比同龄孩童宽阔,骨骼也比常人致密,气血沉在脏腑之间,远比这个年纪该有的旺盛。
这样的体魄,别说普通孩子,便是军中打熬了多年的精锐甲士,也未必能胜过。
他重新探查了一遍。
结果没有变化。
两个孩子确实没有灵根。
可没有灵根,不代表他们和凡人一样。
谢临川抬眼看向宋林夕身侧。
玉灵已经从他手臂上滑了下来,盘在宋林夕腿边。
它的蛇首贴着宋林夕隆起的腹部,鳞片上的银纹明灭不定,淡金色竖瞳半闭着,难得没有露出平日里的嫌弃。
这个动作,玉灵做过很多次。
从林夕怀上承安开始,它便时常靠过去。
当时谢临川还没有神识,只以为玉灵亲近主母。
如今神识展开,他才察觉到玉灵体内有力量正在流动。
那不是天地灵气,也不是他炼化的人气。
力量从玉灵口中溢出,经过极其缓慢的转化,进入宋林夕体内,再由母体一点点送入腹中胎儿。
精纯,温和,却带着明显的龙族气息。
龙元,是玉灵修炼的龙族功法后的特殊元气。
谢临川盯着玉灵,脸色变了几次。
玉灵似乎察觉到了他的目光,睁开眼睛,尾巴在地上轻轻敲了一下。
那意思很明显:看什么?
谢临川没有责问。
玉灵当初刚破壳时,便一直以他渡入的精纯人气为食。
后来得到《璇玑升龙法》,体内血脉初步苏醒,日夜吞吐灵气,凝练出的龙元自然会反过来滋养自身。
而宋林夕怀孕之后,玉灵又常年待在她身边。
龙元不是一次性灌入,而是在日积月累中慢慢渗透。
承安和承启出生后,又一直住在问道山,身边有玉灵相伴。
灵气、龙元,再加上谢家这些年不断改善的饮食和药浴,三重滋养落在他们身上,才有了今日的根骨。
谢临川伸手按住承安的肩膀。
孩子的肩骨结实,气血也稳。
他又探向承启。
承启被神识扫过,身子绷紧,小手抓住他的衣襟,抬眼看了过来。
谢临川收回神识,掌心在他背上拍了两下。
“别怕。”
承启盯了他片刻,重新把脸埋回他怀里。
谢临川的手指在孩子背上停了一下。
两个孩子没有灵根,这是事实。
可他们有一副能练武的身子。
能不能走到先天,还得看根骨、悟性和日后的功夫。
至少现在,他们已经有了别人求不来的起点。
谢临川看向承安。
承安正仰着脸,等他回答。
“爹,刚才你一直看我干什么?”
“看你骨头硬不硬。”
承安愣了一下,赶紧挺起胸膛。
“硬!娘说我身体最棒了。”
“可我怎么听你娘说你爱哭鼻子。”
谢临川伸手在他额头上点了一下。
“从明日起,跟爹练武。”
承安脸色一跨,但一想到那些大马眼睛一亮。
“练武以后能不能像爹一样骑大马?”
谢临川看了他一眼。
“何止,你还能保护娘亲和弟弟呢。”
宋林夕没忍住,笑着捏了捏他的耳朵。
“听你爹的。”
“哦。”
承安答应得很快,转眼又低头去逗玉灵。
谢临川看着长子,眼里的冷意散了些。
他没有急着把两个孩子的体魄告诉旁人,也没有立刻为他们安排什么名师。
根骨只是根骨。
武道要靠一拳一脚打出来,不能让孩子从小便把自己当成天才。
至于承启……
谢临川低头看向怀里的次子。
承启仍抓着他的衣襟,安静得不像两岁孩童。
这个孩子的体魄比承安更扎实,气血运行也更快。
可他性子太静,是否适合军中武道,还要等大些再看。
谢临川抬手,轻轻按住他的后脑。
有些事,现在不必急着决定。
他看向宋林夕。
“玉灵以后少往你身上渡气。”
宋林夕一怔。
“孩子有问题?”
“没问题,只是龙元太精纯,他们现在还小,慢慢养着就好。”
宋林夕点了点头,随后又看向玉灵。
“听见没有?”
玉灵把头偏到一旁,尾巴卷住承安的手腕,明显不太服气。
承安立刻替它说话。
“玉灵想陪娘亲。”
“陪可以,不能乱渡气。”
谢临川伸指敲了敲玉灵的蛇首。
玉灵不情不愿地缩回了半尺。
宋林夕看着这一人一蛇,唇边浮出笑意,谢临川没有再说什么,只将两个孩子抱得稳了些。
第二日清晨,问道山议事堂。
天色还没完全亮,堂中已经站了不少人。
张金捧着账册站在最前方。
他的身后,是裴离筠、谢承龙、谢承虎等七名仙苗。
大半年不见,几个孩子都长高了。
刚来谢家时,他们身上还有贫苦人家的拘谨,柳眉和承兰更是身体单薄如纸,见人说话都不敢抬头。
如今站在堂中,腰背挺直,身躯饱满,眼神也稳了许多。
裴离筠站得最端正。
她年纪不大,却已经有了几分管事的样子。
谢临川离开问道山之后,北山警戒、弟子修炼和山中杂务,都是她在协助林夕处理。
“老爷。”
张金翻开账册。
“黑山、青石两地的人已经安置妥当,共九万三千余人,秋收顺利,粮仓比去年多了三成,学堂第二批弟子也快出师了,都会认字,账目和公文也能看懂。”
谢临川点了点头。
张金又道:“不过北边商路断了,盐铁、布帛都在涨价,咱们手里的缴获还能撑一阵,时间长了,怕是要出问题。”
“南山和离阳呢?”
“南山产铁木,离阳也有铁矿,不过盐场和良田更多,只是两边刚接手,李治正在清查田亩户籍,商路渠道还没有理顺。”
谢临川手指敲了敲桌案。
“别只盯着问道山。”
张金连忙抬头。
“你抓紧时间与李治对接,青石县太小了,未来南山离阳才是谢家根基,对内对外商路尽快理顺。”
“这事交给谁?”
“你亲自盯着。”
张金脸上的肉抽了一下。
“我?”
他都要忙死了。
“你不是说毕业学子中有不少好苗子,第二批让你优先挑。”
“行吧老爷。”
张金无话可说,只能拱手。
谢临川的目光落到七名仙苗身上。
裴离筠练气二层巅峰,灵力沉稳,随时可能突破。
谢承兰也到了练气二层,正偷偷看着他,眼神里藏着期待,显然想听一句夸奖。
谢临川朝她点了点头。
谢承兰嘴角立刻翘了起来。
其余几人各有进步。
李铁虽然修炼最慢,却已经是实打实的练气一层修士。
谢承龙和谢承虎气血旺盛,距离炼气二层也不远了。
这些孩子,便是谢家将来的第一批修士根基。
议事堂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刘婆婆拄着拐杖走进来,脸上的褶子都挤在了一处。
她双手捧着一截麦穗,走得很急,进门时差点被门槛绊倒。
“家主,家主!您回来,真是双喜临门!”
谢临川肉眼看去,那麦穗呈暗紫色,比寻常麦穗大了近乎一圈,麦粒颗颗饱满得快要炸开,表面隐有灵光流转。
“昨日,问道麦二代……彻底熟了!”
刘婆婆的声音都在发颤,“产量已不输凡麦,灵气……灵气含量比一代起码高出半成!”
“昨日老身怕扰了家主歇息,不敢上报,今日……”
她话未说完,谢临川的身影已从主位上消失,下一刻便出现在她面前。
他接过那沉甸甸的麦穗,入手温润,一股精纯的草木灵气扑面而来。
神识探入。
每一粒麦种之内,灵气都凝聚成了稳定的循环,几乎没有杂质,一颗麦粒中所蕴含的灵气足以比肩练气修士半刻钟所修灵气。
谢临川忍不住心中惊喜,将一颗麦粒送入口中,细细咀嚼一番,眼中神采更甚,他虽无法吸纳灵气,但灵气对身体的滋养是实打实的。
这一截麦穗,代表的不是一顿饭,而是他麾下所有修士的未来!
代表着他这方势力,终于有了可以自给自足、源源不绝的修炼根基!
“刘婆婆,你为谢家立下大功!”
谢临川看向她,郑重道:“我准你入藏经阁,任选一门法术研习!”
柳梅站在她旁边,手掌攥着衣角。
她没有说话,肩膀却松了下来。
这些日子,她每天都要用行雨诀浇灌麦田,灵力耗尽了便打坐恢复,连病都不敢生。
刘婆婆连忙道:“家主,柳梅也该赏,若没有她的行雨诀,麦苗早就干死了。”
谢临川看向柳梅。
“你们两个都有功,都允许进藏经阁选一门法术。”
“谢家主赏赐。”
刘婆婆和柳眉连忙躬身道谢。
身后的几人望着两人,眼神里都有羡慕。
谢临川看向刘婆婆。
“不过二代种子还是要分成两批,一批继续留种,一批继续试种,看看能否培育更优良的品种。”
虽说他神识探过,眼下问道麦二代几乎没有提升空间,但凡事总有万一。
“是。”
“这批二代问道麦成熟的有多少。”
“回家主的话,有三亩,大约五百斤。”
谢临川将麦穗交还给刘婆婆,目光从众人脸上扫过。
“灵根是天生的,机会不是。”
堂中没人出声。
“谢家的功法、法术和灵药,都按功劳来分,谁能把事情做成,谁就有资格拿。”
“别只盯着别人修炼得快,照顾灵田、守护山门,以后还有炼丹制符,哪一样不是修行?”
七名仙苗齐声应道:
“是,家主!”
“下去吧,
“对了,大家这段时间都辛苦了,一人赏赐十斤问道灵麦作为修行资粮。”
众人喜不自胜,刚要躬身却看见家主在摆手,这才陆续退出议事堂。
裴离筠走到门口时,谢临川又开口。
“离筠,留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