逃命的人,最怕两种地方 —— 没人的地方,和太热闹的地方。可他偏偏,一头扎进了,一座连名字都快被雾吞掉的小镇。
——题记
第七日清晨,天还没亮透,苏砚和沈昭便已经趁着蒙蒙的晨光,离开了青云宗。
他们没有走官道,专捡那山间僻径走。
苏砚前十几年在杂役处练下的那身 "能寻路径、会辨人心" 的本事,在这儿派上了大用场 —— 他总能提前一步,从那些缠在过路人身上的因果线里,"读" 出谁是逃兵、谁是眼线、谁只是赶路的庄稼汉,从而一次次地,把那支悄无声息跟在身后的 "尾巴",甩在岔路口。
沈昭没有多问。她只是安静地跟在他身后,偶尔在苏砚停下喘气的时候,递过一壶水、一块干粮,从不催促,也从不喊累。两人一路沉默,却默契得仿佛早已同行了千山万水。
"沈昭," 第七日夜里,两人靠在一棵老树下歇脚时,苏砚抱着那枚铜钱,望着满天的星,忽然低低地开口,"你为什么要跟着我?你明明…… 不用蹚这趟浑水。"
沈昭没有立刻答话。她望着远处那片黑黢黢的、仿佛下一秒就要压下来的群山,过了很久,才轻轻地说:
"苏砚,你有没有想过 ——" 她顿了顿,"我在这青云宗,也活了一辈子了。人人都说我是外门弟子里的 ' 稳' 字辈,该少管闲事、安安分分地熬到飞升。可我这十几年来,始终觉得,自己像一口挂在天上的空钟 —— 被挂着,却从没真正 ' 响' 过一次。"
"那日在灶台边,见你为一个快死的老头儿,肯去拦那些要来的糟践," 她转过头,望着苏砚,眼底映着星光,"我忽然觉得,原来一个人,是可以不为天理、只凭着一口气,就能 ' 响' 一下的。"
"我想跟着你,不是因为可怜你," 她一字一句,"是因为我想看看 —— 一个敢 ' 不信命 ' 的人,到底能在这天底下,走出一条什么样的路。"
苏砚怔怔地望着她,喉头哽了半晌,才哑着嗓子,轻轻 "嗯" 了一声。他没有再说话,只是把那枚铜钱,往身侧沈昭那边,悄悄挪了挪。
两人又走了三日,翻过一座积雪的界山,终于远远地,望见了一座被浓得化不开的雾气,一层层裹住的小镇轮廓。
镇口立着一块半埋进土里的、字迹模糊的石碑,依稀可辨 "雾隐" 二字。
镇里不大,青石板路被岁月磨得发亮,两侧是低矮的、挂着褪色幌子的木楼,偶尔传来几声犬吠、几声咳嗽,和炊烟的味道混在一起,倒也寻常得很。
可苏砚一踏入这座小镇,却莫名地,后脊一凉。
他说不清为什么。
他本能地 "看" 了这镇上寥寥几个行人的因果线 —— 那些人身上缠着的,都是些极普通的、灰蒙蒙的线,像所有凡人一样,为生计、为病痛、为一家老小的温饱而牵绊。没有什么异常。
可偏偏,就是有什么不对。
苏砚微微蹙了蹙眉,没有声张。
他带着沈昭,先寻了一家看着还算干净的客栈住下,又趁着天色尚早,借口出门买干粮,独自一人,在镇里慢慢踱着,一边走,一边用那双 "能窥因果" 的眼睛,一寸一寸,扫过这座小镇的每一处角落。
直到 —— 他走到镇子西头,一座荒废的、长满青苔的土地庙前。
他本只是路过。可就在抬脚要跨过庙前那块塌了一半的门槛时,他忽然定住了。
他 "看" 见了。
那土地庙斑驳的、几乎看不出本色的泥土地下,约莫一丈深的地方,缠着一团看不见、却浓烈得几乎要冲破土层、冲进他脑子里的黑气 —— 那不是死气,也不是怨气,而是一种更古老的、仿佛来自这方天地最底层、被生生封印了不知多少年岁的气息。
苏砚心头猛地一跳,几乎是本能地,蹲下身,鬼使神差地,伸手,抚上了那片覆着青苔的、冰凉的土地。
"轰 ——!!"
他手掌触及的刹那,整个土地庙的地底,仿佛有什么东西,猛地 "活" 了过来。
一股穿过他魂灵的、苍凉而古老的低吟,毫无征兆地,顺着他的指尖,炸进他的脑海 ——
那是一段诵唱。
像千百年前的先民,在祭祀什么、在祈求什么、又像是在向天追问什么。
音调古朴艰涩,苏砚听不懂一个字,可他偏偏,在那诵唱的最深处,捕捉到了几个 —— 他熟悉的、曾在铜钱上刻过的、一样的字:
"…… 勿忘人间……"
苏砚猛地收回手,踉跄着后退两步,后背 "砰" 地撞在庙门上,惊起一蓬积尘。
他低头望向自己的手掌 —— 那枚苔藓印记,竟在这一刻,泛起了微微的、青绿色的荧光,仿佛在与地底那团沉睡千百年的气息,遥遥应答。
沈昭闻声,快步从街角跑了过来,一把扶住他:"苏砚!你怎么了?"
苏砚怔怔地望着自己发着微光的掌心,望着脚下那片仿佛藏着半个世界的土地,良久,才极哑地,吐出一句:
"沈昭……" 他咽了口唾沫,声音都在发颤,"这庙底下,压着个东西。"
"一个…… 跟 ' 勿忘人间 ' 有关的,很老很老的东西。"
话音未落,"咯啦" 一声。
那土地庙塌了半边的门槛下,一块青砖,忽然无声无息地,裂开了。
一只枯瘦的、指甲长而弯的、仿佛不属于活人的手,缓缓地,从那裂缝里,抬了出来,朝苏砚,直直地,伸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