亡命之人,最怕的,不是死在路上。是临死前,还要把手里的烫手山芋,硬塞给一个素不相识的人。
——题记
那只手,来得快,去得也快。
苏砚几乎是本能地,一把拽过沈昭,连退三步。
当他回过神再看时,那土地庙塌了半边的门槛下,青砖还是青砖,裂缝还是裂缝,方才那只枯瘦的手,仿佛只是他在这雾里、在这旧庙前、惊出的一场幻觉。
但苏砚知道,那不是幻觉。
他掌心那枚苔藓印记,此刻还烫得惊人,那股来自地底的、苍凉的低吟,还像潮水一样,在他脑子里来回涌。
他死死盯着那道裂缝,却没再敢去碰。
他不是怕那地底的东西,他是怕 —— 他这一碰,怕是就要把身后沈昭、把这座本该安宁的小镇,一起拖进一场他尚看不清的漩涡里。
"沈昭," 他哑着嗓子,"我们…… 走。此地不宜久留。"
沈昭没有多问,只点了点头,两人正要转身,却见那土地庙的阴影里,不知何时,竟已站了一个人。
那人撑着一根拐杖,佝偻着背,披着一件灰扑扑的、看不出颜色的破袍,形容枯槁,几乎与这庙前的老树融为一体。
他见苏砚望过来,也不躲,只抬起一张沟壑纵横的老脸,那双浑浊的眼睛,在雾里,静静地望着苏砚。
"小哥," 老人开口,声音嘶哑,却带着一种迟暮之人特有的、让人不忍防备的疲惫,"你方才…… 是摸到了这庙底下的东西吧?"
苏砚心头一凛,指尖已经悄悄蓄起了那点微弱的真气,正要否认,老人却先一步,极轻地叹了口气。
"老朽等了三百年," 他说,"总算,等到了一个能 ' 摸到 ' 它的人。"
话音未落,屋角忽然 "嗖" 地窜出几道黑影 —— 是打手。
更远处,雾里隐约传来急促的、追马踏地的声响,惊得镇上的犬吠猛然炸起。
老人脸色一变,一把抓住苏砚的手腕,力道大得出乎苏砚意料,几乎是拽着他就往庙后踉跄退去:"追兵来了!小哥,来不及了 —— 这镇子,也留不住老朽了。老朽只求你一件事 ——"
他话没说完,便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得几乎要弯下腰。
等那阵咳嗽过去,他从怀里,颤巍巍地、又像是握着一块烧红的烙铁似的,掏出一件东西,死死塞进苏砚手里。
苏砚低头一看,瞳孔骤缩。
那是一截断裂的、通体漆黑的骨令。
骨质入手,冰凉刺骨,浑不似活物所有,表面刻着细密的、苏砚看不懂的纹路,纹路的缝隙里,却仿佛还残留着一点极淡的、带着 "天上" 气息的光。
"这是……" 苏砚喉头发紧。
"这是天阙那位贵人,贴身佩过的骨令!" 老人喘着粗气,声音又急又哑,"老朽是三百年里,唯一一个从那位贵人身边逃出来的活人。这截断令,是刻着那位贵人 ' 来路 ' 的凭据 —— 小哥,你既然能 ' 摸' 到这庙底的东西,那你就是被选中的人。这截断令,你拿着,将来到了那长河上游,自然知道它有什么用 ——"
"追 ——!" 雾里,已经能隐约听见喝骂声了。
老人猛地一推苏砚,转身,竟迎着那越来越近的追兵,跌跌撞撞地扑了出去,只留下一句被雾吞了一半的话:
"老朽替你断后!小哥,记住 —— 这截断令,是天阙那位贵人的 ' 因果 '!你若是让它被别人抢了去,那位贵人,就再也没人拦得住了 ——!!"
苏砚怔怔地站在原地,手里握着那截冰凉刺骨的断令,耳边是越来越近的喊杀声和老人撕心裂肺的断后之声,一时间,竟有些分不清,自己究竟是接住了一场机缘,还是接过了一个本不该由他来背的、要命的烫手山芋。
"苏砚!" 沈昭一把拽住他,声音又急又稳,"走!"
两人没有再回头,趁着追兵被老人缠住的空当,一头扎进小镇西面的、那片还弥漫着浓雾的山林里,拼命地跑。
跑出小镇不知多远,直到身后那喊杀声彻底被风声吞没,两人才在一处山涧旁,瘫坐下来,大汗淋漓。
苏砚惊魂甫定,低头,望着手里那截漆黑的断令。
他鬼使神差地,将那截断令,紧紧攥在掌心。
"轰 ——!!"
只是这一个动作,他浑身的因果线,便像被点燃的引信似的,骤然炸开。
苏砚只觉一股凉到极致的、几乎要把他的魂灵都冻进冰窟里的气息,顺着那截断令,猛地冲进他的识海 ——
他看见了。
在极远、极高、凡人此生此世都无法仰望的地方,有一座建在无尽云海之上的、巍峨到近乎虚无的天阙。
而那天阙更深处、所有仙人连提都不敢提的地方,有一方横亘天地的、巨大到看不见边界的棋盘。
棋盘的格里,密密麻麻地,落满了象征着这方天地亿万生灵命途的棋子。
而棋盘之外,一只遮天蔽日的、看不清面容的巨手,正缓缓地,朝那棋盘上,某一个角落,缓缓地、又坚定地,伸了下去 ——
它要摘走的那颗棋子,正是苏砚。
"啊 ——!!"
苏砚猛地睁眼,痛呼一声,整个人如遭雷击般,向后仰倒。
他掌心的苔藓印记,骤然变得滚烫,那截断令却冰凉透骨,一冷一热,在他掌心里剧烈地冲撞,疼得他额角青筋暴起,一股又咸又腥的血,顺着嘴角,无声地溢了出来。
"苏砚!苏砚!" 沈昭扑过来,一把扶住他,声音都变了调,"你怎么了?你 ——"
苏砚死死咬着牙,又缓了好一阵,那股钻心蚀骨的剧痛,才像潮水般,一点一点退去。他睁开眼,低头望向自己的双手 —— 右手掌心,那枚苔藓印记,不知何时,竟又深了几分,隐隐泛着一点流转的青光;
而左手心里,那截漆黑的断令,正静静地躺着,仿佛方才那场让它 "活" 过来的冲撞,从未发生过。
苏砚浑身冷汗涔涔,望着那截断令,又望着自己那只发着微光的手,良久,才用嘶哑的、几乎不成调的声音,一字一句:
"我刚才…… 看见了。"
"看见这天阙之上,那只正要落在 ' 我' 身上的手。"
他抬起头,望向那片灰蒙蒙的天,那双眼底,第一次,浮起一种连他自己都说不清的、又惊又惧又燃着火星的东西:
"沈昭," 他哑着嗓子,"这盘棋 ——""它早就不只是我一个人的命了。"
山间的雾,浓得化不开。
而极远处的界外忘川,那支笔,正落在那颗 "苏砚" 的棋子旁边,迟迟,悬着,没有落下去。良久,笔锋才终于落下,在那页几乎要被改完的书上,添了一行极淡的字:
" 他握住了那截断令。他看见了那只手。—— 他终于知道,上面那些所谓仙人,也不过是棋盘上,替别人落子的、更大的棋子而已。从今往后,没人能再骗他 ' 命由天定 ' 了。因为他已经,亲眼看见了 —— 天。也看见了,天,真正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