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板是上午松的。 他们耗费了很长时间去挖四周土。土是湿的,掏出来的土堆在边上,堆成了一个小土包。四个角都掏空了,底下垫着石头。曹大力只有一只好手,刨土的时候得用胳膊肘顶着,刨两下就得歇一口。陈开两只手都上了,指架里面全是泥手心磨出三个泡,破了两个,沾了土,一跳一跳地疼。叶冰在旁边看缝,看到土从缝里往下漏,就说停。 “再垫一块。”她说。 陈开把石头塞进去,塞到一半塞不动了。他抬头问:“还垫?” “垫。” 他换了个小点的石头,塞进去,铁板那头就往上翘了一点。翘起来一条缝,能伸进两根手指。 缝里冒凉气,带着土腥味。 陈开把手缩回来,在裤子上蹭了蹭。他这几天手上全是口子,指甲缝里黑得洗不掉,晚上睡觉一碰就疼。 “先别动。”叶冰说,“看看缝。” 她趴下去,一只眼睛对着缝,看了很久。陈开在旁边等着,等到腿都跪麻了。他想问看见什么了,又没敢问。 然后韩师傅就出来了。 没人听见他过来。林子里落叶厚,踩上去没声,可一个人走过来,总该有点动静,现在什么都没有。 曹大力先看见的。他正低头捡石头,一抬头,人就僵在那儿。 “老韩。” 韩师傅站在空地边上,离他们十来步。还是那身衣裳,还是那张脸。天这么冷,他光着脚,脚背上全是泥,脚趾头冻得发白。 曹大力这两天骂过他好几回。骂他收了钱不办事,骂他关键时候掉链子,骂完又说“等找着他,我得问问他”。这会儿人真站在跟前了,曹大力张了张嘴,一个字也没问出来。 曹大力站起来,往前走了两步:“老韩,你这两天——” “别过去。”叶冰说。 曹大力停住了。 韩师傅没说话。他站在那儿,眼睛看着坑,脸上没有表情,也不抖。陈开看着他的脚,看了半天,自己先打了个寒战——他穿着棉袄还冷,韩师傅光着脚站在冻土上,站在那儿,一点不抖。 他脑子里翻出来的是早上那一幕:韩师傅蹲在车边上紧鞋带,把他递过去的烟夹在耳朵上,站起来才摸火。火机打了三下才着。 那才几天。 陈开往前挪了一步,伸手去碰他的手。 手是凉的,硬邦邦的,像摸到一块放久了的木头。他一碰就缩回来了。 “我不冷。”韩师傅说。 声音是韩师傅的声音,粗,慢,尾音往下掉。 “你鞋呢。”陈开问。 韩师傅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看了一会儿,抬起头,笑了一下。 那个笑,陈开见过。老赵脸上就是那么笑的,嘴角往上提着,提得有点高。 陈开的后背一下就湿了。 “别掏了。”韩师傅说,“掏开了,对谁都不好。” 那些东西还在往这边收。路过韩师傅身边的时候,它们不碰他——他站在那儿不动,它们当他是一块石头。 “你这两天在哪儿。”曹大力问,嗓子发紧。 韩师傅没答。他就那么站着,看着坑。 叶冰把手挪到腰后,没抽刀。她盯着韩师傅的脚,看了很久。 就在这时候,趴在帆布边上的那只猞猁,忽然站起来了。 它脊背弓着,毛全立着,冲着空地四周,叫了一声。 那一声拖得很长,从嗓子底下一节一节挤出来,挤到一半断了一下,又接上。陈开听得头皮发麻。 叫完,林子里起了一片动静。 不是风。是脚踩在苔上的声音,一下,一下,从四面往这边收。 先出来两只。个头比他们那只小一点,贴着地走,走得不快。眼睛上一层白,像蒙了层翳。其中一只左耳缺了半块,另一只脖子上的毛秃了一圈,露出灰白的皮。 接着是第三只,第四只。 陈开数到第六只,就不敢数了。他往后退了半步,脚跟碰到土包。 它们身上都有伤,结了痂又裂开,一看就是旧的。有一只走起来后腿发软,走两步顿一下,可它还是跟着队伍走。 它们不叫,也不抢。走得很齐,一只跟着一只,像有人在后头拿绳子牵着。 韩师傅站在空地边上,那些东西从他脚边过去,没碰他。一只过去的时候,鼻子都快蹭到他裤腿了,也没停。 “曹哥。”叶冰说。 “看见了。” 曹大力把甩棍从腰上抽了出来,横在身前。他那只伤手抬不起来,只能耷拉着。 “别让他靠近铁板。”叶冰说,“别让它们下。” 第一只扑上来的时候,是冲着曹大力去的。 曹大力侧身让过,左手一记冲拳,正砸在那东西胸口。它往后一翻,落地就要起。曹大力跟上去,一脚横踢,把它踢得滚出去两圈。 第二只从侧面来。他矮身让过,回手一肘顶在它肋下,紧跟着上步、绊腿,把它按在土里。他这只手使不上劲,就换了个法子:肩膀往下沉,整个人压在它身上,膝盖顶住它后腰,腾出左手去掐它脖子。 那是他当兵时候练的东西,一招一式都直来直去,不好看,可管用。 第三只扑上来的时候,他来不及让。那东西一口咬在他伤手上,隔着纱布,牙往里陷。曹大力闷哼一声,脸一下白了,抬手把它往下扯,扯了两下没扯开,最后拿膝盖顶它的肚子,才把它顶松。 纱布开了,血混着黄水往外淌。 “行啊老曹。”陈开说。 “闭嘴。”曹大力说。 他那只伤手一直垂着,抬一下脸就白一下。陈开看见他缠纱布的那只手上,血已经透出来了。 叶冰那边已经打上了。 她不退,迎着上。第一只扑到跟前,她左手一搭,顺着它的前腿往下一压,手腕一翻,把那条腿反着别过去。那东西整个身子被别得侧翻,她紧跟着一膝盖顶在它脖子上。这一手她叫“别腿”,平时不轻易用,用了就是要它起不来。 第二只从她背后上来。她头也不回,矮身、转身、一肘,肘尖正磕在它下巴上,人已经转到它侧后,刀跟着就到了。这一下叫“回身肘”,她练了十几年,闭着眼都打得准。 两下都没落空。 陈开看着,心里发凉。叶冰收刀的时候没看他,先在裤腿上把刀背蹭了两下,蹭掉泥,才抬眼看了看坑口。 打到第三只的时候,情况变了。 先是曹大力的甩棍打空了。他一棍抡下去,那东西往旁边一闪,棍子砸在石头上,“当”一声,震得他虎口发麻。第二下他不敢再抡,改成捅,捅在那东西肚子上,它退了两步,又上来。 陈开也抡了一刀。他抡的是柴刀,闭着眼往下砍,砍在土里。刀卡住了,他拔了两下没拔出来,手一松,刀就留在土里了。 “刀!”叶冰喊。 他没敢回去捡。 那东西不扑了。它们散开,围成一个圈,慢慢往中间收。陈开这才看出来,它们散开不乱跑,是在找空子。 “往后靠。”叶冰说。 三个人退到坑边。陈开脚底下是刚掏松的土,一踩就塌。他往后挪,挪到铁板翘起来的那条缝边上。 一只猞猁从侧面窜上来,扑的是曹大力那只伤手。 曹大力抬手去挡,那只手本来就废着,被扑得往后一仰,人摔在地上。甩棍脱手,滚到土里。 “曹哥!” 叶冰过去一步,刀横着划出去,逼退了那东西,可她这一让,正面就空了。 两只同时上来。 陈开站在坑边,脑子里一片空白。他手里空了,柴刀插在土里。 他往林子那边看了一眼。那边黑着,树挨着树,什么也看不清。他又看见树后头有影子在动——三四只,绕着圈子往这边靠,把林子的方向堵上了。 他要是现在跑,跑出去十几步就得被咬在背上。三个人里,只有坑口那个方向是空的。 这个念头只在他脑子里待了一瞬。他想起韩师傅早上说的“到了那片林子边上,我就回”,想起自己答应过曹大力“不走”,想起晓棠那碗面。 他没跑。 他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他只看见铁板那条缝——缝里是黑的,底下是空的。 他退到坑边,弯腰把插在土里的柴刀拔出来,插进铁板那条缝里,往上一撬。 铁板动了。 他没那么大力气。是底下的土早就松了,铁板那头一下翘起来半尺,缝里的土哗哗往下掉。 一只猞猁从他侧后扑上来,他没看见。那东西两只前爪搭在他后腰上,后爪在他小腿上蹬了一下,裤子撕开,肉上划出三道口子。他一头往前栽,屁股正磕在翘起来的铁板边上。 疼。 疼得他眼前发黑,胃里往上翻。他知道那个地方,水洞里被咬穿的也是那儿,医生说长好了,可他自己知道没长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