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日一早,孟家兄弟用过早饭,依旧前往木生山。见过礼,依旧打坐。
花景、叶寻今日不作丹青,待饮过一会茶,便与亭前摆下两张小几。
花景取来一小篮新采嫩花,逐片择下花瓣,盛入小箩。
叶寻接过花瓣,以小铡刀细细切烂,纳入石臼轻捣;滤去残渣,只留浓稠花浆,倾入瓷皿,置火上煮熟。
另取一浅皿盛熟花汁,浮于水面冷却,再滴入蜂蜜,缓缓调至稠润。
随后取一枚圆瓷盒,将调好的花脂倾入,托在掌心递到花景面前。
花景指尖蘸取花脂,手持菱镜,轻轻抹在唇上。
细观少许,花景道:“今天颜色似乎有些淡。”
叶寻蘸花脂于指间,细细瞧看,道:“花朵尚嫩,颜色未成。等过些时日,花朵大盛的时候,颜色说不准就艳一些了。”
花景道:“艳了太俗,淡了太素,都不好。”
叶寻道:“那就挑些艳而不俗,配以淡而不素的,做出来的会更好呢。”
花景道:“不过是做来玩闹,你倒好,当成正经事了。”
叶寻笑道:“是,师姐说的都是。”
花景道:“今天这花似乎没有选好,花脂有点发苦。”
叶寻道:“是吗?”
说着话,蘸一点花脂,直接塞进嘴里。
花景执菱镜轻拍其手,道:“打小的毛病,就是改不了。花露、花糕也就罢了,多少都吃不够,这花脂岂是能拿来吃的。你再犯这臭毛病,小心我告诉师父。”
叶寻道:“今天这蜂蜜好像放少了。”
花景道:“再放多点,那我直接抹蜂蜜就得了,还简单。”
叶寻笑道:“那就不知道会引来蝴蝶还是蜜蜂。”
花景手执菱镜佯装作打,二人却同时转头,双双看向正弓着腰盯着自己的孟长鸿和孟长默。
孟长鸿咧嘴笑道:“看着师姐、师兄情意不俗,又这么些精细玩意,过来热闹热闹。”
花景手内的菱镜,叶寻掌内的花脂,同时放下。
花景道:“再胡说,我可真打了。”
叶寻道:“不好生打坐,跑这里来偷懒。”
孟长默挠着头道:“我好像是说错话了。”
花景、叶寻齐声道:“知道就好,还不好生打坐去。”
孟长鸿忙道:“其实,我有件事一直想不明白,能不能现在讨教讨教。”
花景道:“直说便好。”
叶寻道:“亭子里还有凳子,搬来坐下说。”
二人去了凳子过来坐下,孟长鸿道:“叔叔教训,说宁愿我俩贪图玩乐,也不愿我俩痴于练功。而且这几日,也未曾见师姐、师兄有一丝一毫的练功。小弟完全想不明白。”
花景道:“世间佳趣无数,若总痴于练功,岂不将此生荒废。”
叶寻道:“天赐非常之能,若总迷于天眷,与那顽石有何区别。”
孟长鸿道:“可是,不也有‘武痴’一说吗?比如石勇师兄。”
花景道:“各人有各人的练功法门,人有不同,精进的方式也不同。”
叶寻道:“你们找到自己练功的法门了吗?未悟已道之前,切莫模仿任何人,不能急,不能躁,心下当持平稳。”
花景道:“练功不是必须。”
叶寻道:“休憩同可感悟。”
花景道:“修行之路布于天地之间。”
叶寻道:“功法不过途中顺手而为。”
二人齐声道:“弃重就轻,非可取也。”
兄弟二人愣了一下神,孟长鸿道:“能不能让我好好想想,我这一时,想不明白。”
花景道:“这比打坐要紧的多,倒可以置于首位。”
孟长鸿道:“那是不是可以暂时不打坐了,怪枯闷的。”
叶寻道:“二者并不冲突,不能免。”
花景道:“打坐的目的之一,乃是为了平心静气。”
叶寻道:“久思未果,易生心障,此乃修行路上一大阻碍。”
孟长鸿道:“是这样啊,小弟记下了。”
花景道:“看在二位师弟这几日潜心的份上,打坐的要求倒是可以减一减。”
叶寻道:“可以只做冥想,不运灵力;可以打坐一时辰,歇息一时辰。”
孟长鸿道:“那现在可以歇一会吗?”
花景道:“不如亭内饮茶。”
四人同坐,饮茶小叙。
孟长鸿道:“小弟有些好奇,师姐、师兄是如何做到这般默契的。”
花景、叶寻同时蹙眉,齐声道:“这个……怎么说呢……应该是打小一起长大的缘故吧……”
兄弟二人同时愣了一下神。
花景道:“我想确认一件事,二位师弟可真的是一胎双生。”
兄弟二人齐齐点头。
叶寻道:“双生子之间天生自有一点灵犀,若论默契,外人往往是难以企及的。”
花景道:“你二人今日有此一问……”
叶寻道:“若是半点没有,无人可信的。”
孟长鸿耸了耸肩道:“有倒是有……”
孟长默也耸了耸肩,道:“偶尔会有那么一点点。”
花景、叶寻齐声道:“是这样啊……”
孟长鸿道:“小弟当下更好奇了。”
孟长默道:“只是不知道师姐、师兄之间的默契,究竟能达到什么程度。”
叶寻道:“既如此,不如给二位师弟演示一番。”
兄弟二人齐声道好。
花景、叶寻出了亭,走开数丈,分开数步,各捡一根树枝为剑,各取一手帕,将双眼蒙起。
执剑起势,挪步踏足,挥剑出招,飞身落地,仗剑疾行,回剑收势,每一步,每一剑,每一起,每一落,招式、速度、力度、幅度完全相同,甚至衣摆抖起的弧度、尘土漫起的高度都完全一样,仿佛是双形共影,更似是两心同机。
兄弟二人看得直接呆住,直至花景、叶寻将二人神思唤回。
兄弟二人齐声道:“好……好厉害……”
待兄弟二人回过神来,花景道:“其实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叶寻道:“不过是自幼的相熟罢了。”
孟长鸿道:“都这样了,还……”
花景道:“不过是师弟张口,我知他欲讲何话。”
叶寻道:“不过是师姐伸手,我知她欲取何物。”
花景道:“不过是师弟起身,我知他因为何故。”
叶寻道:“不过是师姐迈足,我知她去往何处。”
花景道:“不过是师弟抬手,我知他欲出何势。”
叶寻道:“不过是师姐运功,我知她欲用何术。”
孟长鸿急忙道:“停停停,都这样了,用‘默契’一词,倒是完全衬不上了。”
孟长默道:“应该用……该用……哎呀……读书少,词穷了……”
花景、叶寻同时一笑,齐声道:“快别胡说了。”
孟长鸿道:“究竟怎么做到的。”
花景道:“不知道。”
叶寻道:“等注意到的时候,已非一日。”
孟长鸿小心道:“有什么诀窍没有?”
花景道:“说不清。”
叶寻道:“道不明。”
花景道:“若非要讲个所以然来……”
叶寻道:“也不知道能不能讲得明白……”
花景道:“信任,相信对方一定知道自己的下一步。”
叶寻道:“相知,知道对方一定相信自己的判断。”
花景道:“就这些。”
叶寻道:“没了。”
孟长鸿道:“不需要提前议定?”
花景道:“不需要。”
孟长默道:“感知?”
叶寻道:“用不着。”
兄弟二人同声诧异,道:“就这么……”
花景、叶寻齐齐点头,道:“就是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