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半,县里来人验收自清的底数。来的是两个人,一个管档案的副科长,一个管设备的技师。副科长五十来岁,进门先看墙上的制度,看完点头,说老单位就是规矩。技师年轻,背着一箱子设备,箱子沉,进门搁在地下,咚一声,把墙角那把暖壶震得晃了一下。
验收的头一件是数。五百八十四本,按年份一层一层数,数一层,副科长在单子上勾一笔。数到一半他停下来,问这一格怎么贴着两张签。我说那是九三年核档缓了一回,后补的签,前头一张是当年的,后头一张是补核的,两张都对。他看了看,勾了。数完了数签,签也齐。第二件是翻。他随机抽了十本翻,翻一本,对一页,页数页码,翻得慢。翻到第九本,停了。那一本页脚有一处卷角,他把卷角抚平了,问我这卷常有人看。我说旧账,总有人查。他嗯了一声,在单子上写了一行小字,保管状况,良。
数完了,副科长又蹲下去看柜子底下那一层,看完了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说这几面柜子是好东西,五十年代的活儿,木头都干透了,不变形。我说柜子是好柜子,就是锁老了。他说锁老了不怕,怕的是没人管,他是看出点什么,还是随口一说,不好说。他说这话的时候看了我一眼,我点头。
第三件是设备。技师把箱子打开,里头一台巴掌大的扫描机器,一根线,一块板。他说开春扫描用这个,一页一页过,一卷快的十几分钟,慢的半个钟头。他说完了问我,所里清库谁搭手。我说小刘打字,我翻页。他说你翻页,节奏得跟机器走,快了漏页,慢了机器空转。我说我翻了一二十年,手上有个数。他说那正好,机器最喜欢手上有个数的人。
他们走的时候我送到班车点。副科长上车前跟我说了一句,说老周,底数表我看了,你们所的表是全县做得最细的,连销毁登记都附了页,这活你费心了。我说应该的。他说四月里扫出来的东西,县里统一入大库,往后你翻卷,就不一定在纸上了,在机器里。我说在哪儿都行,东西在就成。他笑了一下,说你这话说得跟老档案一样。车来了,他们上了车。
车走了,我在班车点站了一会儿。站牌底下有个小孩拿粉笔在地上画格子,画了擦,擦了画。往回走的路上,我把下午那句话又过了一遍。往后翻卷,就不一定在纸上了。这话听着是好事,可我这心里说不上是个什么味。纸上的东西,黄有黄的年头,皱有皱的褶子,谁动过一眼就露。进了机器,字都一个模样,干干净净,齐齐整整,看着比纸上的还正经。可越是这样,越得有人在纸上盯着。机器认字,机器不认账。
账得人来记。
四月尾,县里又来了电话,说验收通过了,五月正式开扫。王继成在电话里应了,放下电话跟我说定了,五月八号机器到,小刘调过去陪三天,学会操作就交给你。我说好。他说这回是真干上了,你那十一本,也在里头。他这话是随口说的,他不知道那十一本在我心里是什么。我嗯了一声,说都在里头。
那几天我把库房的事在心里排了一遍。五百八十四本,按年份、按柜层,哪个先哪个后,排出来一张单子,单子拿铅笔写,写错了拿橡皮擦,擦了三回才定下来。捆卷的纸绳得备够,一本一捆不好捆,得五本一摞,拿纸绳十字勒上,勒松了散,勒紧了伤纸。算盘我也归置了,摆在桌角,扫完一晌核一回数,数对了才往下走。这些活瞧着琐碎,其实都是给后头省事。那些年所里的活,多半就是这么一件一件垫起来的,垫得慢,垫得实在。年轻时候我不爱排这些,觉得干起来再说,如今排一排,心里踏实,有时候排完了还要从头看一遍,看看有没有漏下的。
五月头上,我把档案室彻底扫了一遍。三面柜,柜顶,柜后头,犄角旮旯都够着了。扫出来一只死老鼠,干透了,一只鞋垫,三个纸团。纸团展开,是几片包过印泥的纸,红印子都淡了。我把这些归了堆,老鼠扔了,鞋垫搁在柜顶,纸团烧了。扫完了,我把地拖了两遍,晾了一宿。柜子的合页上了油,柜门开合不那么吱呀了。墙角的炉子我拆了半边,炉膛里的灰掏出来半簸箕,都是些黑灰,掺着碎纸屑,不知道是哪一年掉进去的。第二天小赵下来看了一遍,说行,比县里那屋都干净。她说这话的时候,在李秀云那张桌前站了一会儿,拿手把桌角上的一块漆蹭了蹭。她问李主任这张桌子,要不要也翻新。我说不用,就这样用。她看了我一眼,没说什么。
再往后,机器到了,小刘学得快,三天就熟了。隔了一阵我才知道,小刘学的时候拿本子记了六页,一页一个钮,画得歪歪扭扭。扫描的第一卷是八七年第一柜的头一本,马长顺丢牛那桩。小刘把它搁上板,按了钮,机器里头咔咔响了一阵,屏幕上跳出一页一页的白纸黑字,跟我抄的字一个模样。我看着屏幕上那页纸,头一年抄的字,如今在机器里过了一遍。
小刘说成了。我说成了。
那天下晌,我一个人把十一本从柜子里请出来,搁在手边,按年份码好。九三年那本搁在最上头。我对小刘说这本最后扫。他问为什么。我说没什么,老账放后头,顺手。他哦了一声,去弄他的机器了。临走他还回头看了一眼那摞卷,大概觉得这里头有什么讲究,也没问。
我把那本卷拿起来,掂了掂。二十三页的纸在手里,不沉。可我知道它里头压着什么。我把它搁在案子上,搁好,转天再扫。转天再扫,扫完它就进机器了。进了机器,纸上的东西就多了一层影子。影子是好事还是坏事,我说不上来。反正该来的总会来,该扫的总会扫。这一步是明摆着的,我躲不了,它也躲不了。
案子上就搁着那么一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