纸卷上交县里，是六月初的事。县里来了车，一辆客货两用的，后斗敞着。上交的规矩是一年一年的卷拿牛皮纸打捆，捆好的码进麻袋，麻袋口拿纸绳扎两道，一道活扣一道死扣。五百八十四本，捆了六十来捆，装了四十来袋。
装车那天来了四个人，县里两个，小刘一个，我算一个，王继成开车。装车前我把数拿算盘又核了一遍，核完了才让车走。来回倒腾了三趟。
装车的时候日头毒，麻袋上车肩膀一顶，灰就扬起一层，呛得人咳嗽。县里来的是两个人，一个年轻，一个上了岁数，上岁数的那个上车码袋，码一层踩一脚，踩实了再码。我在底下递袋，递到后头胳膊发酸，就拿膝盖顶一下，歇半口气再递。小刘年轻，抢着扛，扛到第三趟脸就白了，蹲在墙根喝凉水，喝完接着扛，我也没拦他。
中午歇了一气，伙房下的面条，卤子是茄子丁，唐玉梅拿大盆端出来，一人一大碗。县里那个年轻的吃了两碗，说镇上这面实在。唐玉梅说实在就多吃，锅里还有。小刘吃得急，出了一头汗，拿袖子一抹，抹完袖子上一道白。他脱了褂子搭在车把上，光着膀子坐在树荫底下喘气，脊背上晒出两道红印子，是背带勒的。
装到最后一趟，我往柜子里看了一眼。三面柜子都空了，格子里的签还贴着，签上写着年份，纸让太阳晒得发白。我伸手把最近那格的签揭下来一张，捏在手里。那张签是九〇年的，边角卷了，背面一层浆糊印子。我把签夹进小本子里。小刘问我留这个干什么。我说留个念想。他笑，说这有什么念想，机器里都有。我说机器里是字，这个是纸。他哦了一声，没接着问。
到了县里，卸车，码库。大库在县局后院，一排新盖的房子，里头铁架子一排一排，架子还没摆满。库管是个四十来岁的妇女，姓胡，戴套袖，嗓门大。她拿单子指挥，一袋一袋过数，一捆一捆上架子，单子夹在一块五合板上。
码到一半，她掀开一捆，抽出几本翻了翻，说这字好。她抽出那几本，正是我的字。她说这一笔字，全县清下来头一份。我说手熟。她把卷搁回架子，说老同志这批卷，可都指着你们这些老抄手了，纸上的东西是活儿，机器里那些是数。
我站在架子跟前，看她把我的卷一捆一捆码上去。铁架子，水泥地，顶上一排日光灯，一年到头都是凉的。搁在柜子里是搁着，搁在这儿也是搁着，搁着哪儿都一样，只要它还在。我在那儿站了一会儿，胡姐以为我找东西，问落下什么了。我说没有，看看。她说看吧，往后你要查，拿手续来，我给你搬，搬卷得戴手套，别拿手直接捏，纸脆了。
我说记着。
从大库出来，我顺路去了一趟局里的档案室。小赵在，开着门透气，桌上摊着几张表格，压着一块镇纸。她见我进来，说上交完了。我说完了。她问那缓销的格子动不动。我说不动。她说县里的意思是缓销的也归大库管，让我开春移交。我说移交归移交，东西先别动。她愣了一下，问为什么。我想了想，说那格里的东西没登记细数，移交得先造册，造册得一件一件核对，等我把底数弄齐了再说，反正东西在屋里，锁着，跑不了。她想了想，说那也行，反正钥匙在我这儿，你要用说一声。她给我倒了缸子水，水是暖壶里倒的，温的。
出来的时候，我在院里碰见局里一个老同事，姓孙，管信访的，退休返聘，手里拎个搪瓷缸，缸里泡着茶叶末。他拉着我说了会儿闲话，问我退了没。我说年底就退。他说退了好，退了自在，他现在一天上半天班，剩下的工夫在院里下棋，输的多赢的少，反正也没人记分。说完他忽然想起一件事，说对了，李主任那事，局里后来补了个名分，先进档案工作者，牌子做好了，人没了，牌子搁在工会，一直没人领。你要是回镇上，帮着捎给她，搁她盒子里头也行。我说好。
牌子是个小镜框，红绒底，金字，巴掌大，玻璃上蒙着一层薄纸。我把它揣进包里，纸没揭，揭了怕手印上去。从局里出来日头正毒，我顺着树荫往班车点走。走到半道我想起一件事，她那个先进评的是哪一年，我忘了，大概是她刚接手档案室那几年。管它哪一年，牌子到了手就是一个名分，搁在骨灰盒上，也算个交代。
回到镇上，我把牌子搁在办公室抽屉里，跟锥子搁在一处。
三面柜子空了。
所里像少了半屋人，走道宽了，说话有回声。我进屋先愣一下，才想起来柜子空了。底数表还压在桌上，表上的数一个没变，可那些数后头的东西已经不在这屋里了。我把表翻过去，扣在桌上，扣了三天没翻。刘老头来送水，看了一眼空柜子，说屋子空了看着反倒大。我说大是大，就是不踏实。他说东西又不是没了，在县里搁着。我说在县里搁着，跟我手边搁着，是两回事。
他拎着水壶走了。
走到门口他又说一句，你要是想它们，搭车去看看。我说嗯。
夜里睡不着，我起来在院里站了一会儿。脑子里过的是那些柜格，哪一格装的哪几年的卷，我闭着眼睛都数得出来。现在数出来了也是空的，不知道那些格往后装什么。大概装些别的，反正不会是那些卷了。站到脚底凉了才回屋。
晚上值班，我把小本子摊开，把这一天的事记了一笔，上交，大库，缓销暂不动，牌子领回。写完了，我在底下空了两行。这两行是留给一件事的，那件事还没办。缓销柜里那十一包，纸卷上了库，包还在县里那间屋里锁着。开春造册的话是拖词，我心里有数，那个格里的东西不能就这么移交，移交归移交，里头那些页得先有人一笔一笔记下来。记下来才算数。谁来记，眼下这镇上县里，会一笔一笔记的，就我一个。
我搁下笔，把小本子合上。炉子上的水开了，我灌了暖壶，又倒了半缸，搁在桌上晾着。抽屉塞回去的时候卡住了，里头东西太满，我拿手按了按，才推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