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七章 四十度
书名:穿越民国当神人 作者:白果 本章字数:4808字 发布时间:2026-10-30

  赵二走的那天,穆勒开始拆木箱。


  两件事赶在同一天,永和堂后院从清早起就没断过人。赵二在厢房里收拾行李,跟班把马牵到后门口,张福把自己的包袱挎上,站在院子里等着。穆勒不管这些,天刚亮就蹲在提纯房里,拿撬棍把木箱一只一只撬开,塔节一节一节搬出来,码在地上,拿软布擦干净。


  乐义宝先送赵二。赵二站在后门口,把灰布长衫的扣子一颗一颗系好,回头看了一眼提纯房的方向。穆勒正蹲在地上拿软布擦塔节,金头发在晨光里晃眼。


  “三少爷,那个金头发的,是干什么的?”赵二把声音压低了些。


  “贝大夫请来的德国技师,装分馏塔的。济仁堂做药酒,分馏塔提纯用的。”


  赵二盯着提纯房看了一会儿,没再多问,把包袱往肩上一甩。“辽阳那边,试烧成了,我派人送信来。试不成,也送信来。成不成,你都有个数。”


  “成。赵二叔路上小心。”乐义宝转头看了张福一眼,“张福叔,到了辽阳听赵二叔调派。窑上的事,赵二叔说了算,你只管路上安全和搭把手。”


  张福点了点头,把包袱带子紧了紧,跟着赵二出了后门。骡车碾过石板路,咯噔咯噔的,拐出巷口,声音渐渐远了。


  乐义宝回了后院。穆勒蹲在提纯房地上,把六节塔节按顺序排好,从下往上,一节比一节细。他拿手在塔节接缝处摸了一遍,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塔节没问题。可冷凝管那一箱没搬来。贝大夫诊所地下室里还有一箱,得去拿。没冷凝管,塔装上了也出不了料。”


  “李二套车,我去拿。”


  乐义宝带着李二去了东交民巷。贝业熙的诊所里,贝业熙正在给一个病人换药,见乐义宝来了,把纱布搁下。“穆勒到了?”


  “到了。拆了五箱,就差冷凝管那一箱。贝大夫,那一箱在哪儿?”


  “地下室。我带你去。”


  地下室不大,靠墙码着几只木箱,箱子上印着德文,字迹被潮气洇得有些模糊。贝业熙指了指最里头那只。“复辟那天,我怕出事,把最要紧的一箱搁在这儿了。你搬走,路上小心。冷凝管是玻璃的,磕了碰了就废了。”


  乐义宝把木箱搬上骡车,拿干草垫在箱子四周,又拿麻绳捆了两道。回到永和堂,穆勒把箱子撬开,里头是一排玻璃管,拿绒布裹着,一根一根嵌在木架子里。穆勒一管一管拿出来,对着光照了照,又拿手在管口上摸了一遍。


  “没碎。装塔。”


  装塔从晌午开始。穆勒把最底下那节塔节搁在砖砌的底座上,拿水平尺搁在塔节口上,眯起一只眼瞄了瞄。“底座歪了。左边高了半分。拿铁片垫一下。”


  周小子从墙根底下找来一块铁片,塞在底座左边。穆勒又瞄了一眼。“还高一丝。再垫一片薄的。”


  周小子又找了片薄铁片塞进去。穆勒第三回瞄,点了点头。“成了。第二节。”


  塔节一节一节往上叠,每叠一节,穆勒拿水平尺量一遍,拿手在接缝处摸一遍。第三节叠上去的时候,他停住了,拿手指在接缝上划了一圈。“这个接缝,不严。拿生料带缠一遍。”


  石柱从后巷过来帮忙,递工具、扶塔节、拿生料带。穆勒把生料带缠在接缝上,一圈一圈缠得匀,缠完了拿扳手把螺栓拧紧,拧到一半停住,拿手在接缝上摸了摸。“松了漏气,紧了崩裂。拧到扳手吃上劲,再多半圈,正好。”


  石柱在旁边看着,把这话记在心里。


  叠到第六节,塔顶上要接冷凝管。穆勒站到凳子上,把冷凝管从箱子里一根一根拿出来,接在塔顶的接口上,拿卡箍卡紧。冷凝管弯弯绕绕,在塔顶盘了一圈,管口接上冷水桶。冷水桶搁在墙根底下,铁管从井里引水过来,从桶底进,桶口出。穆勒把井水灌满冷水桶,拿手在桶壁上摸了摸。


  “水温够凉。塔跑起来,冷凝管浸在冷水里,出来的料才能凝住。”他从凳子上跳下来,拿手在冷凝管接缝处摸了一遍,“不漏水。冷凝管接好了。”


  真空干燥器不大,一只铁壳圆筒,上头搁着压力表,底下搁着电热包。穆勒把干燥器搁在塔旁边,拿铁管把塔的出口跟干燥器的进口接上,拿生料带缠了接缝,拿扳手拧紧。


  “接好了。明天调试。今天先通水,看漏不漏。”


  周小子把井水灌进冷水桶,铁管里走水,从桶口淌出来。穆勒沿着铁管走了一遍,蹲下来看接口,站起来看桶口,拿手在接缝处一处一处摸。“不漏。塔装好了。”


  第二天清早,穆勒开始调试。他把电热包通上电,塔底温度慢慢升起来。温度计插在塔中段的接口里,穆勒盯着温度计,拿手在电热包的旋钮上转来转去。


  “三十八度。升。”他盯着温度计等了一会儿,“四十度。稳住了。进料。”


  周小子把粗膏从进料口倒进去,穆勒盯着温度计,拿手在旋钮上微调。“四十二度。高了。降一点。”他把旋钮往回调了一格,温度慢慢往下走。等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温度计停在四十度上,不动了。


  “稳了。出料。”


  塔底的出料口一滴一滴往下淌,淡黄色的液体落进接收瓶。穆勒拿手在接收瓶外壁上摸了摸,又拿起来对着光照了照。“温度对。流速对。这批料,比后巷的提纯物清亮。”


  周小子凑过去看了一眼。“清亮。后巷的有点浑,这个不浑。”


  “温度稳,料就清。温度跑了,料就浑。”穆勒把接收瓶搁下,在册子上记了几笔,“明天再换一批料,再调一回。两天都稳了,才算成。”


  第二天又调了一天,换了一批料,塔温还是稳在四十度,出料清亮。穆勒把电热包的旋钮固定好,从皮箱里摸出一小罐漆,拿刷子蘸了漆,在旋钮上画了一道红线。


  “以后就搁在这个位置。红线对齐了,温度就是四十度。动了,温度就跑了。谁动,拿谁是问。”


  “记着了。红线对齐,旋钮不动。”乐义宝把这话交代给周小子,“周小子,塔归你管。一天看两回,早晚各一回,温度记在册子上。红线歪了,立马调回来,调不回来找我。”


  周小子点了点头,把这话记在册子上。


  穆勒把工具收进皮箱,拍了拍手上的灰。“塔调好了。一天出两管提纯物。比后巷的分液漏斗快五倍。可有一条,塔得天天看着,温度不能跑。跑了温度,料就废了。”


  “周小子盯着。一天看两回,记在册子上。”


  穆勒把皮箱提起来,跟乐义宝握了握手。“塔装好了,调好了。我该走了。天津那边还有活儿,贝大夫安排好了。往后塔出了毛病,写信到天津,我再来。”


  “穆勒先生,路上小心。”


  穆勒走了之后,乐义宝蹲在塔跟前,看了看温度计,四十度,稳的。红线对齐了,没歪。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正想着,院门外传来脚步声。乐义宝扭头一看,乐镜宇从门外进来,身后跟着李二,藤箱提在手里,脸上带着倦色,可眼睛是亮的。


  “大伯。”乐义宝迎上去。


  乐镜宇把藤箱递给李二,走到提纯房门口,看了看塔。“装好了?”


  “装好了。穆勒调的,塔温稳在四十度,一天出两管提纯物,比后巷快五倍。”


  乐镜宇走到塔跟前,拿手在塔节上摸了一遍,又看了看温度计。“四十度。稳的。穆勒人呢?”


  “走了。天津那边还有活儿,贝大夫安排的。”


  乐镜宇点了点头,在石桌边上坐下来。“辽阳那边,赵二来信了没有?”


  “来了。窑砌了一半,石膏运到了,窑砌完晾两天试火。快则十天,慢则半个月,有信。”


  “十天到半个月。等。”乐镜宇把烟袋点上,吸了一口,“张雨亭那边,修辽阳支线的事谈定了。人用奉天的兵,工钱济仁堂出一半,奉天出一半。料钱济仁堂出,铁轨用杨雨廷的配额。铁路修通了,运药的车皮奉天优先。这些事,信上都写了。可有一件事,信上没写。张雨亭问了一句,济仁堂的药,一个月能出多少。我说九管三。他没说什么,可我看他脸色,嫌少。”


  “九管三。分馏塔装好了,一天多出两管提纯物,一个月多出六十管粗膏的提纯量。算下来,一个月十一管三。比九管三多两管。”


  乐镜宇把烟袋从嘴边拿下来。“十一管三。雷曼十二管,杨雨廷五管,张雨亭那边也得给个说法。三头要药,十一管三还是不够。”


  “不够。大伯,我想把永和堂后院再扩一扩。”


  乐镜宇看了他一眼。“永和堂后院满了。池子、架子、缸、提纯房、设备房,占得满满当当,往哪儿扩?”


  “后院东墙外头,还有一块空地。房东姓周,早年是做木匠的,那块地搁着堆木料,没盖房子。我让孙掌柜去问了,周掌柜说地不卖,可租。一个月五块,租三年,押一付三。那块地东西长十步,南北宽六步,够砌一个池子,架一排架子,再搁几口缸。”


  乐镜宇把烟袋在桌上磕了磕。“东墙外头那块地,我去看过。地是平的,可挨着巷子,巷子里人来人往,从墙头能看见里头。咱们做培养液,最怕生人看。”


  “墙加高。加到一丈二,外头看不见里头。巷子那头,门开在西墙,一扇大门进出,平时关着。后院墙高,里头做什么,外头看不见。”


  乐镜宇沉默了一会儿。“加高墙,得砖,得瓦匠。加上砌池子、架架子、买缸,得多少钱?”


  “墙加高,砖和瓦匠,三十块。池子砌一个,水泥、砖、瓷砖、瓦匠,八十块。架子打一排,木料、铁条、木匠,二十块。缸四口,连运费六块。瓷砖另算,博山窑的,四百块,二十四块。拢共一百六十块。工期十天。”


  “一百六十块。济仁堂账上拿得出,可拿了这笔钱,别的开销就得紧着点。”


  “紧就紧。三头要药,不扩产,产量上不去。产量上不去,杨雨廷找原倭,张雨亭嫌少,雷曼那边十二管凑不齐。三头都松快不了。”


  乐镜宇把烟袋点上,吸了一口,没急着说话。烟在院子里慢慢散开,散到塔那边,被塔挡了一下,往两边飘。


  “成。扩。东墙外头那块地,租下来。墙加高,池子砌上,架子架上,缸摆上。扩出来的地方,周小子管。石柱、栓子、小顺跟着干。十天工期,一百六十块,你盯着。”


  “成。我明天去跟周掌柜谈。”


  正说着,二哥从外头进来,手里捏着一张电报纸。“三弟,上海又回电了。”


  乐义宝把电报纸接过来,展开。陈买办转的雷曼第二封回电,字迹潦草:第一批药到旧金山,雷曼铺货,零售价雷曼暂定十二块一管。下一批合同,雷曼要六成包销,定价权归雷曼。济仁堂要是应了,下一批合同照旧。不应,雷曼另找别家。


  乐义宝把电报纸看了两遍,搁在石桌上。“雷曼把零售价定到十二块,没跟咱们商量。下一批合同还要定价权归雷曼。应了,咱们还是拿五块,雷曼拿七块。不应,雷曼另找别家。”


  乐镜宇把电报纸拿起来看了一眼,搁下。“雷曼定十二块,没跟咱们商量,这个不能认。价是谁定的?合同上写的是五块一管,雷曼拿去卖,卖多少是雷曼的事。可以后不一样了。往后定价权得归济仁堂,雷曼不能自己说了算。这一条,得跟雷曼说清楚。”


  “对。价得济仁堂定,雷曼按比例抽成。雷曼拿两成半,咱们拿七成半。十二块一管,雷曼拿三块,咱们拿九块。雷曼要是应了,下一批合同照旧。不应,找别家。”


  乐镜宇把烟袋在桌上磕了磕。“雷曼要六成包销,是想把咱们拴住。拴住了,往后价钱他说了算。定价权不给他,六成包销可以谈。给他六成,价得咱们定。他应了,签。不应,找别家。上海不止雷曼一家洋行,陈买办那边人头熟,再问。可有一条,问别家得问仔细。别家洋行做过什么买卖,跟谁做过,靠不靠得住,都得问清楚。靠不住,回头再找雷曼,雷曼就得拿捏咱们。”


  “成。我回电陈买办,让他跟雷曼说,定价权归济仁堂,雷曼拿两成半,咱们拿七成半。六成包销可以谈,定价权不放手。雷曼应了,签。不应,让陈买办问别家,问仔细。”


  二哥把电报纸折好,揣进怀里。“成。我这就去电报局。”


  二哥走了之后,乐义宝蹲在塔跟前,看了看温度计,四十度,稳的。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分馏塔转起来了,东墙外头的地要租下来了,新池子砌起来,产量能上去。雷曼定价权不放手,不应找别家。三头要药,一头一头办。


  当天傍晚,乐义宝把册子翻到新页,提笔写:穆勒装塔,三天装,两天调。塔温稳在四十度,一天出两管提纯物。旋钮上画了红线,谁动谁是问。穆勒走了,去天津。赵二来信,窑砌了一半,石膏运到了,快则十天慢则半个月有信。大伯从奉天回来了。修辽阳支线谈定了。张雨亭嫌药少。分馏塔装好了,一个月十一管三。三头要药,十一管三还是不够。永和堂后院东墙外头那块地,租下来扩产。墙加高到一丈二,池子砌一个,架子打一排,缸四口。一百六十块,十天工期。周小子管,石柱、栓子、小顺跟着干。雷曼回电,第一批药到旧金山,零售价雷曼暂定十二块,没跟咱们商量。下一批合同雷曼要六成包销,定价权归雷曼。回电:定价权归济仁堂,雷曼拿两成半,咱们拿七成半。六成包销可以谈,定价权不放手。雷曼应了签,不应找别家,问仔细。


  写完了,他把笔搁下。乐镜宇从济仁堂过来了,站在提纯房门口,看了看塔。“塔转起来了。东墙外头扩出来,两头赶。三头要药,赶得上。”


  “嗯。明天去跟周掌柜谈。”


  (第七十七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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