哲华大厦,十七楼设计部,上午十点。
金佑振把第三版调整后的施工图打印出来,装进图纸筒,准备送去三十七楼。他刚站起来,内线电话响了。
“金佑振,来我办公室一趟。”伊旭哲的声音。
“好。”
他拿着图纸筒上楼,敲了敲门,进去。
伊旭哲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几份文件。他抬头看了金佑振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拍,然后指了指桌面。
“图纸放下。”
金佑振把图纸筒放在桌上。
伊旭哲抽出来,翻了两张,眉头皱起来。
“这个柜体的收口,我上次是不是让你改成明装?”
金佑振低头看了一眼那张图。
“伊董,上次沟通的时候,马总监那边确认了暗藏收边,会议纪要上有记录。您也在会上说了按纪要执行。”
“我说的是按纪要执行,但纪要上写的是甲方确认之后执行。甲方现在改主意了,要明装。”
“甲方什么时候改的主意?”
“今天早上。”
“那应该有书面确认函。”
伊旭哲把图纸往桌上一放。
“金佑振,你每次都要跟我争这个。你是设计师,我是甲方,我要什么你给什么,哪来那么多话?”
金佑振站在那里,手指在身侧收了一下。
“伊董,我没有跟你争。我只是在确认变更流程。”
“流程流程,你就知道流程。流程是给人用的,不是拿来卡人的。”
“我没有卡人。”
“你现在就在卡我。”
金佑振看着他,没有再说话。
伊旭哲把图纸推到一边。
“回去改。今天下班之前交。”
“明装收边的效果不如暗藏,现场条件也做不了——”
“我说改就改。”
金佑振站在那里,过了两秒,把图纸收起来装回筒里。
“好,我改。”
他转身往门口走。
“等等。”
他停下来。
“明天早上我要看到新版,别拖到下班。”
“知道了。”
金佑振拉开门出去了。
走在走廊里,他靠着墙站了一会儿,闭着眼。
这不是第一次了。从上个月开始,伊旭哲就开始在各种细节上挑他的刺,改图改到第五版,每一版都说不满意。他交上去的方案,伊旭哲能挑出十处毛病,有些是问题,有些不是。
他知道伊旭哲在整他。
但他什么都不能说,什么都不能做。
他只能改,改到他满意为止。
金佑振回到十七楼,坐下来重新画图。旁边戴眼镜的男同事看了他一眼。
“金佑振,你又去挨批了?”
“没有,正常改图。”
“你最近改图改得特别勤,是不是伊总对咱们设计部有意见?”
“不知道。”
下午的时候,他去茶水间接水,走到拐角处听见两个同事在低声说话。
“你说那个借调过来的金佑振,是不是得罪伊总了?”
“我也觉得,伊总最近老挑他的刺,每次送图纸上去都被打回来。”
“他是不是哪里做得不好?”
“不知道,他画得挺好的,我上次看了他的图。”
“那为什么伊总老针对他?”
“谁知道呢。反正现在设计部都在传,说他在哲华待不长。”
金佑振站在拐角后面,端着空杯子,没有走过去。
等那两个人走了,他才走出来接水。
天兰设计公司,陈文俊办公室,下午五点。
金佑振接到陈文俊的电话,让他回公司一趟。他下了班直接坐地铁过去,推开办公室的门,陈文俊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放着一杯茶。
“坐。”
金佑振坐下来。
陈文俊看着他。
“我今天听到一些事。”
“什么事?”
“哲华那边有人跟我说,伊旭哲最近一直在整你。改图改到第五版还不满意,当着别人的面挑你刺,设计部都在传你得罪了伊总。”
金佑振低下头。
“没有传得那么严重。”
“那你跟我说实话,他是不是在整你?”
金佑振沉默了一拍。
“是。”
陈文俊靠在椅背上。
“为什么?”
“不知道。”
“你知道。”
金佑振抬起头来。
“文俊哥,他恨我。七年前我走了,他恨了我七年。现在我回来了,在他眼皮底下,他不想让我好过。”
“那你为什么不回来?你跟我说一声,我让你回天兰。”
“我答应过项目要跟完。”
“项目可以换人跟。”
“文俊哥,我走了,他就没地方出气了。他恨我,出完了气,也许哪天就不恨了。”
陈文俊看着他。
“你在等他消气?”
“我在等他愿意跟我说话。”
陈文俊沉默了一会儿。
“金佑振,你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太能忍了。”
“我不是忍。我是认命。”
“认什么命?”
金佑振笑了一下,很浅。
“七年前我走的时候,我就知道有一天要还。现在就是在还。”
陈文俊没有接话。
金佑振看着他。
“文俊哥,你跟钟鸣哥最近怎么样?”
陈文俊把杯子端起来喝了一口。
“就那样。他爸妈一直闹,他夹在中间,我在这边等着。他每次回去吵完了出来,住我那儿,第二天他妈打电话他又回去。”
“那你怎么办?”
“我不知道。他爸妈那么强势,我真的不知道怎么面对。我越来越怕。”
“怕什么?”
“怕他哪天撑不住了。”
金佑振靠在椅背上。
“文俊哥,我那天问钟鸣哥,你们以后怎么办,他说不知道。我问你,你也说不知道。你们两个都不知道,那到底谁知道了?”
陈文俊看着他。
“你跟伊旭哲呢?你知道怎么办吗?”
金佑振低下头。
“不知道。”
“那我们四个人,没一个人知道。”
出租屋,晚上八点。
金佑振回到出租屋的时候,刘飞和潇逸晨在客厅里看电视。钟鸣也在,坐在沙发另一头,手里端着一杯水。
“你回来了?”刘飞看了他一眼,“吃饭了没有?”
“吃了。”
他换了鞋走进来,在沙发旁边坐下来。
钟鸣看着他。
“你今天脸色不太对。”
“被整了。”
“又整你了?”
“嗯。图纸改了五版,每一版都说不满意。今天下午还当着别人的面把我图纸推回来。”
钟鸣把水杯放下。
“佑振,你在哲华待着到底图什么?”
“项目还没跟完。”
“项目可以换人跟。你回来吧。”
“文俊哥今天也跟我说了同样的话。”
钟鸣看着他。
“那你怎么想的?”
金佑振靠在沙发里。
“我不想走。我走了,他就没地方出气了。他恨我,出完了气,也许有一天就消了。”
钟鸣没有接话。
潇逸晨在旁边听了一会儿,忽然开口了。
“金佑振,我问你一句。”
“你问。”
“你在他那边天天被整,你图什么?就图他有一天消气?”
“我不图什么。我欠他的。”
“你欠他什么?”
“七年前我走了,说了那些话,他信了,恨了七年。我欠他这七年。”
潇逸晨看着他。
“那你打算怎么还?”
“我不知道。他整我,我改图,他挑刺,我重做。他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他要是不想让我好过,那我也认了。”
刘飞在旁边插了一句。
“你这不是还债,你这是在等他。”
“等什么?”
“等他自己想明白。”
金佑振没有接话。
客厅里安静了一会儿。窗外有风吹着窗帘动了一下,又安静了。
钟鸣站起来。
“我先回去了,文俊还在家等我。”
“嗯,路上慢点。”
钟鸣走到门口换鞋,回头看了金佑振一眼。
“佑振。”
“嗯。”
“你要是撑不住了,就回来。别硬扛。”
“我知道。”
钟鸣拉开门走了。
金佑振靠在沙发里,看着天花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