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湘市第一医院,心血管科病房,晚上八点。
钟鸣接到电话的时候正在陈文俊家里,手机响了,屏幕上显示“妈”。他接起来,那边张萍丽的声音带着哭腔。
“钟鸣,你爸高血压犯了,现在在医院,你赶紧来。”
“哪个医院?”
“市一院,心血管科,六楼。”
“我马上到。”
他挂了电话站起来,陈文俊从沙发上抬起头。
“怎么了?”
“我爸高血压犯了,住院了。我妈让我过去。”
陈文俊站起来拿外套。
“我送你去。”
“不用,我自己打车。”
“我送你。”
陈文俊已经走到门口换鞋了。钟鸣看了他一眼,没有再说,跟着出了门。
车开到市一院门口,钟鸣推开车门,回头说了一句。
“你先回去吧,我看完情况给你打电话。”
“我在楼下等你。”
“不用——”
“我在楼下等你。”
钟鸣没有再争,关上车门往急诊楼跑。
六楼心血管科病房,他推开病房门的时候,钟烬天躺在床上,鼻子里插着氧气管,手背上扎着留置针,旁边的监护仪滴滴响着。张萍丽坐在床边的椅子上,眼睛红肿,看见他进来就站起来了。
“你可来了。”
钟鸣走到床边,低头看了一眼他爸。钟烬天闭着眼,脸色灰白,嘴唇干得起皮,胸口起伏得很慢。
“医生怎么说?”
“血压冲到一百八,送到医院的时候人都迷糊了。医生给打了降压药,现在稳下来了,但说要观察两天。”
钟鸣站在床边,看着那个躺在病床上的老人。七十多岁了,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一道一道的,皮肤松了,手臂上扎着留置针的地方贴着一块胶布,青色的血管在皮肤下面凸出来。
他爸以前不是这样的。他记得小时候他爸个子高,肩膀宽,说话嗓门大,一巴掌拍在桌子上能把茶杯震得跳起来。
现在躺在这里,又瘦又小,像是一阵风就能吹走。
“你坐吧。”张萍丽拉了一张椅子过来。
钟鸣坐下来。
张萍丽也坐回自己的椅子上,两只手绞着放在膝盖上,过了一会儿开口了,声音很低。
“医生说这次是气出来的。你爸这段时间天天想你的事,晚上睡不好,白天吃不下,血压一直往上走。今天下午跟我吵了两句,突然就——”
她没说完,眼泪掉下来了。
钟鸣坐在那里,没有说话。
“钟鸣,妈不是要怪你。”张萍丽擦了擦眼睛,“但你爸这个身体,经不起再折腾了。你要是再这么下去,他下次可能就不是住院这么简单了。”
钟鸣看着床上的父亲。
“妈,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你能不能……先别跟那个人来往了。等你爸身体好了再说。”
钟鸣低下头。
“妈,你每次都说等身体好了再说。等他身体好了,你们又是另一套说法。”
“我这次说的是真的。你爸真要是出了什么事,我这辈子都过不去。”
“那我呢?”钟鸣抬起头来,“你们让我别跟他来往,我听了。七年前我听了一次,走了十四年。十四年之后你们又让我听一次。我要是再听一次,我这辈子就没了。”
张萍丽看着他,眼泪又掉下来了。
“你怎么说话这么狠心?你爸躺在这里,你就想着你自己?”
“妈,我不是想着我自己。我是在跟你们说,我夹在中间快撑不住了。”
病房里安静了一会儿。监护仪滴滴响着,声音不大,但在安静里显得很清楚。
钟鸣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夜色。医院的院子里有几盏路灯亮着,停车场停着几辆车,远处有救护车驶进来的声音,由远及近,然后停了。
他站在那里,两只手撑在窗台上,低着头。
他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办。
他爸躺在那张床上,七十多岁了,血压一百八,医生说不能再气。他看着他爸那张灰白的脸,心里堵得难受。
但他又想起陈文俊。
陈文俊在楼下等着。每次他家里出事,陈文俊都在楼下等着,什么都不说,就等着。
他想起陈文俊那天在窗边说的话。
“我越来越怕。怕你哪天撑不住了,跟我说一句算了。”
他现在也怕了。
他怕自己哪天真的撑不住了。
张萍丽在后面叫他。
“钟鸣,你过来坐。”
他转过身走回来,在椅子上坐下来。
钟烬天动了一下,慢慢睁开眼睛,目光浑浊地转了一圈,落在钟鸣脸上。
“你来了。”
“爸。”
钟烬天看着他,嘴唇动了一下。
“你那个事,想清楚了没有?”
钟鸣看着他爸,看着他鼻子里插的氧气管,看着他手背上的留置针。
“爸,你先养身体,别的事以后再说。”
“以后再说,以后再说。你每次都说以后再说。”钟烬天的声音哑得厉害,“我这次差点没缓过来。你要是还认我这个爸,就把那个事给我断了。”
钟鸣坐在那里,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爸,你让我断,我断了十四年。你这次让我断,我要是再断,我这辈子就没了。你让我怎么办?”
钟烬天看着他,胸口起伏得快了一些,监护仪上的数字跳了几下。张萍丽赶紧站起来。
“老钟你别激动,你别激动。”
钟鸣站起来。
“妈,我先出去,让爸休息。我在外面待着,有事你叫我。”
他走出病房,靠在走廊的墙上,闭着眼。
走廊里护士推着车走过去,轮子在地砖上吱吱响着。他站了一会儿,拿出手机给陈文俊打了过去。
“文俊。”
“怎么样?”
“血压稳下来了,人醒了。”
“那你什么时候下来?”
“不知道。我妈让我在这儿待着。”
陈文俊在电话那头停了一下。
“你还好吗?”
钟鸣靠在墙上,闭着眼。
“不好。”
“我上去陪你。”
“不用。我爸看见你更麻烦。”
“那我就在楼下等着。”
“文俊——”
“你别说了。我在楼下等着,你什么时候下来都行。”
钟鸣握着手机,嗓子有点紧。
“好。”
他挂了电话,站在走廊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