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黄门的额头抵着金砖,不敢抬。
楚明徽把摊开的残卷合上,压进案角的经匣里。
“让它停着。去回宗庙的话,哀家今夜替先帝抄经。太夫人要动家法,请抬到未央宫来摆。”
她站起身,拢紧素锦斗篷。
青黛挡在门边。
“娘娘,那顶轿子落在宫门外两个时辰了。奴婢听着,不像是来请的。”
“谁说哀家要坐他的轿子。”楚明徽往外走,“孙家下人收的那个空盒,拿上。牵马,走玄武门。”
宗庙正堂的香火压得人睁不开眼。
赵太夫人坐在太师椅上,膝边横着一根浸透桐油的藤条。
严管家垂手立在侧后。
阶下,孙进五花大绑,跪在石板上。
楚明徽跨过门槛,径直坐进客座。
“太夫人连夜审案。哀家来听听。”
太夫人手里的念珠转了一圈。
“宗庙的香火怕风。老身添了三十年,没敢让它灭过。”
“风是从宫门外那顶轿子里灌进来的。”楚明徽看着香案,“太夫人请人进门,总得先问问轿子是谁家的。”
“老身请的是赫连家的族人。严相爷顺手借了顶轿,一桩人情。”
“严相爷的人情,向来按斤称。”楚明徽侧过脸,“孙统领,你老娘前日气竭,相府管家亲自送的百年老参,几两?”
孙进脖子一梗。
“小人亲耳听见的。王爷进未央宫不叫通传,出来时腰带散着。宫门的册子上有记,太后敢不敢调?”
楚明徽从青黛手里接过扁木盒,顺着青石板推了过去。
盒子滑到孙进膝前,翻了个底朝天。
一方火印烙在木纹上。
相府药库的号,烙了三道。
严管家的脚往后挪了半寸。
“太夫人要看的东西,在这儿。”
楚明徽看着孙进的后颈。
“一根参,买你一条命,顺带买摄政王一个乱臣贼子的名。孙统领,这账你亏了。”
念珠在指间卡住。
太夫人握起藤条。
“赫连家祖训,内闱失德,三十藤条,革出宗祠。太后先是赫连家的长嫂,后才是先帝的皇后。老身今日打的,是长嫂。”
两个粗使婆子上前。
楚明徽站起来,理了理斗篷。
“这根藤条落下来,先帝的谥册上要添一笔。”她迎着太夫人的眼睛,“打长嫂的手够不够长,太夫人自己量。”
门外甲片一响。
“祖训打得了不贞不洁,打不了居心叵测。”
赫连钦跨进正堂。
玄黑披风挂着夜雾的水气,左手压在刀柄上,虎口卡着吞口。
沈追带人围了院子。
“钦儿!”太夫人站起身。
“母亲歇着。儿子来办。”
他走到孙进跟前,靴底碾住那个木盒,木片裂成两截。
偏过头,看严管家。
“相府的轿子在宫门外,本王已经让人劈了。管家自己走回去,还是本王派车送?”
严管家躬下身,手压在膝上。
“王爷,药库出入的单子,奴才一个人管不住。该查的,请王爷查。”
“沈追。严管家和孙进,带回诏狱。没本王手令,谁也不许探视。”
“是!”
赫连钦转过身。
“夜里风大。臣送太后回宫。”
楚明徽往门口走。
“王爷留下,陪太夫人说说话。严相爷的人能进宗庙,这院墙该修了。”
擦肩而过时,风把他身上的药味掀起来,浓得盖住了香火。
子夜,暴雨砸在未央宫的琉璃瓦上。
楚明徽靠在暖阁坐榻上,手里摊着那卷前朝水文图残本。
青黛在门外报了一声。
“娘娘,摄政王来了。没打伞。玄甲卫拦不住。”
“开门。”
雨水随着夜风扑进来。
赫连钦跨过门槛,石青常服湿透,水顺着下摆往地毯上滴,洇开两片深色。
他的唇发黑,呼吸重得压过外头的雷。
“王爷深夜擅闯,是要查哀家私通前朝?”
他不答。
往前两步,身子一歪,单膝砸在金砖上,手掌撑住地面,手背的青筋全跳出来。
楚明徽放下残卷,趿鞋走过去。
他牙关咬得发硬,整个人在抖。
“出去。”他挤出两个字,嗓子磨得破了,“都出去。”
青黛看她一眼,退出去带上殿门。
楚明徽蹲下身,手背贴上他的侧颈。
那片皮肉凉得像腊月的河面,寒气顺着她的手背往骨头里钻。
心口的九枢璧开始发烫。
“先帝那杯酒留下的牵机寒毒。”她的手往下滑,“太医院说清干净了。王爷自己在骨头里留了一半。”
赫连钦抬手扣住她的腕子,掐得骨头生响。
抬起头,眼睛通红,白日里那点清明全烧干了。
“臣,有罪。”
“王爷替先帝守江山,替先帝看着哀家。”她没有挣,“还是说,王爷不敢把这毒治干净,要留着这身疼,提醒自己别逾线?”
他手臂一扯。
楚明徽跌进他怀里。
寒气混着雨水裹上来。
他双臂收紧,下巴压进她颈窝,力气大得像要把人嵌进骨头里。
“皇兄恕罪。”他的气息乱在她耳边。
她的手绕到他背后,掌心贴住那片泡透的脊背。
九枢璧在心口共振。
寒毒的煞气顺着贴合的皮肉,一股一股涌进玉里。
第六枢,咔哒一声。
薄甲的轮廓在她眼后铺开,穿心锁一扣一扣咬上去。
箭射不进,火烧不穿。
玉面又烫了一分。
玄甲卫缺的那三千副甲,有了。
第七枢泛起红光。
十三州的暗渠顺着大晟版图爬,京杭两地的地下水道,连成一片。
他的手臂又收紧一寸。
牙关咬着,喉咙里压出一声低响。
楚明徽的下巴搁在他肩上,眼睛盯着案头那盏将尽的烛。
掌心贴着他的背,一寸没有移开。
“王爷的罪,哀家恕了。”
雷声从宫墙上滚过去。
许久,她把手撤下来,从他怀里退开半寸。
“青黛。”
“奴婢在。”
“东华门那份暗卷取来。再烧一桶热水。”她看着怀里的人,“严相爷今夜折了管家,明日该出城调南衙的兵了。”
赫连钦肩上的肌肉绷起来。
他抬起头,眼里的红退了,聚起冷光。
环在她腰上的手没松。
“太后把南衙的兵符,也数进去了?”
“兵符不值钱。”楚明徽抽回手,把暗卷推到他眼前,“南衙那半块虎符是假的。真的那块,十年前就陪着先帝下了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