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歇了。
天光爬过窗纱,照见金砖上一片水痕。
赫连钦睁眼。
鼻息里全是暖香。他的一条手臂还横在人腰上,扣得死紧。
五指弹开。
他退了两步,肩背撞翻身后矮几。
当啷。
玉盏碎了满地。
楚明徽坐起身,抬手拢过素锦斗篷,把那身被雨水和冷汗泡透的单衣遮住。
“王爷的毒,退了?”
赫连钦喉结滚了两下,眼睛钉在地上的碎瓷上。
“臣该死。”三个字出口就断了半截。
“王爷昨夜烧糊涂了,把哀家当成了先帝,抱着哭了大半宿。”楚明徽一寸一寸系着领口的带子,“这罪,哀家替先帝恕了。天亮了,王爷该出宫。”
他手握成拳,压在腿侧,手背的筋全鼓起来。
“昨夜臣……”
“昨夜什么都没发生。”楚明徽截断他,“王爷冒雨进宫,只为查南衙虎符的下落。毒发也是在未央宫外头。青黛。”
门外应声:“回娘娘,摄政王昨夜连未央宫的台阶都没上过。”
赫连钦没应声,后槽牙咬着,腮上的肉抖了一下。
“臣这身脏水洗不干净。太后的名节,沾不得。”
“哀家一个寡妇,名节早被王爷的三十道藤条抽成了废纸。”楚明徽起身,光脚踩上地毯,“王爷若过不去,现在就能去宗庙再领一顿。严崇礼的眼睛钉在这儿,王爷前脚跪下,他后脚就能把昨夜编成本子,唱遍京城八坊。”
赫连钦转身往外走,脚步砸出回音。
“西郊大营左军还缺人。臣去闭门整军。”
走到门口,他停住,没回头。
“南衙的符若真在陵里,太后想怎么取?”
“哀家只管给线索。”
“皇兄的陵,重兵守着,断龙石封死。谁动谁就是谋逆。”
“那王爷就祈祷严相爷的手,伸不到皇陵去。”
“陵里的规矩,臣守。”
门开,冷风灌进来。
人走了。
青黛端着热水进来,放下铜盆。
“娘娘,摄政王走得像逃命,腰牌都磕在门槛上了。”
“纲常伦理是他的命。”楚明徽把手浸进热水,“抱了一夜长嫂,比杀他还狠。”
“第七枢呢?”
“第六枢全了,三千副甲的图样刻进去了。”楚明徽闭了闭眼,“第七枢只开了一线。十三州暗渠印下七州,水文还缺三州。他身上那点寒毒不够。”
“太液池底的暗道,奴婢摸通了。出去得过东华门。”
“东华门那个守将,上月替他小舅子赎罪的银子是咱们垫的。人攥在手里。”
“先帝为何把真符压进棺木?”
“多疑。临死连赫连钦都不信。死符丢给南衙,真的随他进了陵。”
“严相爷要是得了真符,三万禁军就是他的。”
“他进不去。断龙石千斤重,除非雷火炸。炸了皇陵,天下共击之。”
“那娘娘为何把这事透给王爷?”
“今夜他只会到陵前站一宿。”楚明徽的指尖在案沿上点了两下,“断龙石他碰都不会碰。哀家要的是他先把三千甲押到那块石头跟前。人到了石头跟前,往后再有一刀逼上来,他才知道自己只剩一条路。”
青黛不敢再问。
楚明徽走到矮几旁。碎瓷里头压着一点亮,不是瓷。
她弯腰拾起。
一枚羊脂玉扳指,养得透,内圈刻着一个“钦”字。
“戴了十年,拉弓从不离手。”她用帕子擦净,套进自己右手大拇指。
宽出一圈。
“备墨。给严相爷递句话。西郊大营空虚,摄政王闭门不出,有病在身。”
“严相爷多疑,昨夜刚吃亏,未必信。”
“方子不值钱,附上御药房这七日支取乌头的数目。”楚明徽道,“数目是真的,他一查就对得上。真的信了,假的才咽得下去。从太医院走,夹进太夫人的平安脉案里。”
“奴婢去办。”
西郊大营。
日头偏西,校场清了场,只剩沈追站在点将台下。
赫连钦单衣裹身,马槊抽出一团黑风,木桩一个接一个裂成两半。
半个时辰,槊尖倒插入土三分。
他抄起木桶兜头浇下,水落进领口,背上那片伤又渗出血色。
“王爷,伤口不能沾凉水。”
“南衙什么动静。”
“严崇礼的人去了南衙巡防营,说查账,实在试符。宫里还传出一桩。御药房的方子被抄走,送进了相府。相府信了。”
赫连钦走到兵器架前,伸手去取弓,大拇指习惯性一勾,勾了个空。
他的手停在半空。
“她这是拿本王当刀。”
“您就忍?”
“本王是先帝的刀。”赫连钦收手攥拳,“严崇礼今日敢去南衙试符,明日就敢去陵前试土。点三千玄甲,今夜子时,本王亲自替皇兄守一宿陵。”
“属下领命。”沈追走了两步又折回,“严家递了话,明日文华殿讲筵,请陛下务必出席,太后陪同。还请了几位宗室大儒。”
赫连钦系腰带的手停了。
“冲着她去的。”
“王爷明日去不去?”
“本王病重,起不来床。”
“那太后……”
“她点的火,她手里一定攥着水。”赫连钦顿了顿,“本王这张脸明日出现在文华殿,她就得死在流言里。沈追,留一百人在内城,眼睛盯着东华门。真烧起来,不必来报本王。”
未央宫。
夜深,灯花爆了一声。
暖阁的落地格扇被人从里头推开,青黛从后殿暗道口钻出来,身上带着井水的腥气。
“娘娘,西郊大营动了。摄政王亲率三千人,连夜出城,奔皇陵。”
“走得倒急。”
“相府也动了。严崇礼借讲筵的名目,把南衙八百人调进内城,说是护驾。”
“他不来?”
“放话病重不起。”
“好一个病重不起。”楚明徽摩着拇指内圈那个字,“哀家把他的兵支去了陵前,严崇礼把哀家围进文华殿。这局算是摆齐了。”
“明日那些宗室大儒一起发难,咱们怎么退?”
“退。”楚明徽抬眼,烛火在她眼里烧得发白,“前朝的血都流干了,哀家这半辈子都在退。明日,一步不退。”
她走到案前提笔,落墨极快,折好压进信封。
“这封不走驿,交给东华门那个守将。”她把信按在掌下,“再备一副素服。明日文华殿,哀家要给陛下的讲筵,添一位先生。”
窗外起风,雪片砸在窗棂上,响得细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