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莲站在小院当中,目送媒婆的身影消失在巷口的拐角,木板门合上的轻响落定,紫石巷这一方小小的土院,便只剩下她一人。
方才踏进门时,目光匆匆扫过周遭,只留下寒素清贫的印象,此刻四下安静,她才慢慢静下心,细细打量往后要栖身的地方。院墙是夯土筑成,表层被长年的风雨侵蚀,斑驳脱落,墙根处生着一层湿滑的青苔,墙角斜搭着茅草棚,便是灶房。棚下一口铁锅,几只豁口粗陶碗,揉面的木盆被手掌磨得温润发亮,处处都印着武大日日炊饼营生的痕迹。院内地面是夯实的黄土,雨水冲刷出浅浅沟壑,靠墙立着一口缺口陶缸,盛着大半缸雨水,水面浮着几片枯黄落叶。
她把背上那只简单行囊轻轻放在唯一一条长凳上。行囊不重,里面只有柳三娘悄悄塞给她的碎银、一小包草药,春杏临别递来的几文铜钱,还有几件洗得干净的换洗衣物。在张府的时候,她身在高墙之内,日子再难,好歹有屋檐遮风,有固定饭食,有府里的规矩框架可以依托;可这里不一样,没有管事嬷嬷分派差事,没有一同当差的丫鬟婆子,往后柴米油盐、寒暑冷暖,全都要靠自己,还要和一个素未谋面的卖炊饼汉子一同操持度日。
金莲缓步走到灶棚之下,伸手轻轻碰了碰那只木揉面盆。木头凉丝丝的,盆沿一圈光滑,想来武大每日天不亮便起身和面,日复一日,才磨出这般模样。她心里清楚,往后这只木盆,她也会常常触碰,清晨帮着和面,烧火蒸饼,暮色里收拾锅碗,烟火琐事,会填满往后朝朝暮暮。
她没有急着去收拾屋里的东西,先走到院门边,透过门板缝隙望向幽深巷道。紫石巷屋舍挨得极近,墙矮门浅,邻里之间几乎没有隐秘,谁家说话、谁家来客,不消片刻整条巷子便能传开。她是从大户人家遣出来的女子,本就惹眼,往后一言一行都要万分谨慎,不能落人话柄,这是柳三娘反复叮嘱她的,也是她在张府多年夹缝求生,早早学明白的道理。
风从巷底穿过来,卷起地上碎草,擦着土墙沙沙响。金莲收回目光,转身推开正房的木门。屋内光线昏暗,只有一扇糊着旧窗纸的小窗透进微光。屋里陈设寥寥,一张木板矮床,一张掉漆木桌,两把长凳,墙角一个小小的木箱,便是武大全部家当。床上被褥朴素,叠得整整齐齐,看得出来武大虽穷,却并不邋遢。她立在门槛边,没有贸然进去,心里慢慢掂量往后的分寸。
她不求富贵,不求旁人追捧,只盼武大真如媒婆所说,性情温厚老实,不打不骂,不苛待于她。可人心隔肚皮,仅凭旁人几句说辞,终究作不得准。张府里多少人前和善、背后算计,她早已见识过,所以哪怕身处这简陋小院,她心底那一份警惕,也没有完全放下。
不知等候多久,巷子里传来扁担晃动的声响,竹笼相互磕碰,发出哐当轻响,伴着略显仓促的脚步声,一点点靠近院门。金莲立刻站直身子,敛好神色,垂在身侧的手轻轻收拢,压下心底翻涌的纷乱思绪。
木门被从外面推开,武大挑着炊饼担子跨进门。他看见院中站着的金莲,登时手足无措,慌忙把扁担小心搁在门边,生怕竹笼倾倒,弄坏里面剩下的炊饼。身上短褐肩头被扁担磨得发白,袖口卷起,露出布满薄茧的手臂,肤色是常年风吹日晒的麦黄色,身形矮小,脊背微微佝偻。
他抬眼飞快看了金莲一眼,又慌忙低下头,目光落在脚下黄土地上,两只手局促地在衣角反复搓动,脸颊涨得泛红,说话结结巴巴:“姑、姑娘,你来了。屋子简陋,委屈你了。”
金莲看着他慌乱拘谨的模样,神色平和,没有轻视,也没有过分热络,依着市井礼数轻轻敛衽,声音清浅安稳:“大郎。往后,劳你多担待。”
武大听见这一句,连忙连连点头,头埋得更低:“不担待,不担待!我每日早起蒸炊饼,好好挣钱,不会让你挨饿。若是你哪里住得不习惯,只管跟我说。”
他说话声音不高,带着一点沙哑,小心翼翼,生怕哪里招待不周。
金莲轻轻应了一声,目光扫过他担子上的竹笼,笼盖虚掩,还飘着淡淡的麦面香气。她轻声开口:“担子先放稳妥,不必忙。我初来,有许多地方,还要慢慢学着帮衬你。”
武大闻言,猛地抬眼看向她,眼里带着一点意外,随即又低下头,憨厚地应下:“好,好。”
两人一时之间,再没有别的话,小院里静下来,只有风吹茅草棚的簌簌声响。
金莲心里清楚,从这一刻起,她不再是张府里看人脸色、在夹缝里求生的丫鬟,她在紫石巷,有了一处属于自己的落脚之地,开启一段陋巷之中的日子。这安居,不是安稳无忧的避风港,是另一种考验,市井闲话、柴米琐碎、朝夕相伴的相处,一桩桩,都等着她慢慢应对。
她没有沉溺在茫然或是不安之中,稍稍定了定神,看向武大,缓缓说道:“灶上的家什,我方才看过了。往后清晨,我可以帮你烧火和面,傍晚,我收拾碗筷,打理院子。咱们好好过日子。”
武大脸上慢慢浮起一点拙笨的笑意,重重应了一声:“哎!”
落日的光斜斜越过院墙,落在院内黄土地上,把两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高墙之内的纷争已经留在身后,眼下,是紫石巷里,属于她的陋巷安居。前路是平静还是风波,尚且未知,她唯有稳住心神,藏好锋芒,一步一步,慢慢走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