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29号的头身拼合之后,在柜子里躺了三天。
三天里我每天晚上都去看她。柜门关着,冷气正常运转,裹尸布下面安安静静的。没有震动。没有敲击声。没有水渍。像是真的散了。魂早就没了,只剩一具完整的遗体等着处理。
第四天上午,我决定送她走。
流程和以前一样。火化。但火化之前,得先确认魂到底还在不在。如果还在,得先送魂。如果不在了,直接火化。我站在029号柜前面,把手贴在柜门上。冰凉的金属表面。等了很久。掌心下面没有任何感觉。连一丝微弱的震动都没有。
我拉开柜门。裹尸布盖着遗体。头在应该在的位置。我把手伸进去,放在她的额头上。冰凉的。硬邦邦的。皮肤下面没有任何脉动。和何小雨不一样。和沈知秋不一样。和正一不一样。029号已经散了。头找回来得太晚。魂等不到头,自己走了。
我把裹尸布重新盖好。关上柜门。然后给林小雅打了电话。“029号可以火化了。魂散了。不用送。”
她沉默了几秒。“你确定?”
“确定。头离开身体太久。魂等不到头,自己走了。”
“那火化吧。”她停了一下,“周德望那边,你要不要告诉他?”
“要。”
那天下午我去了城南养老院。周德望还是躺在床上,氧气管插着,收音机开着。这次放的是新闻。他听到脚步声,转过头来。浑浊的眼睛看着我。
“找到了?”
“找到了。五个桶。四个有遗体。第五个空的。头在渠底最深处。你封的。”
他点了点头。没说话。等了几秒。“魂还在吗?”
“不在了。头离开身体太久。魂散了。”
他闭上眼睛。很久没睁开。我以为他睡着了。但他开口了,声音很轻。“散了也好。总比搁在渠底强。”
“我明天火化。你要来吗?”
他睁开眼。看着我。像是没听清。“我来?我这样能来?”
“能。我安排车。轮椅推进去。火化间不忌讳。”
他看着我。嘴唇动了动。然后慢慢点了点头。
第二天上午,养老院的车把周德望送到了殡仪馆。他坐在轮椅上,氧气管拔了,换成了便携的氧气袋。护工推着他进了火化间。我站在旁边。火化炉的门开着。029号的遗体已经推进去了。裹尸布盖着。头连着身体。
周德望看着那具遗体。他的手指在轮椅扶手上攥着。攥得很紧。“她叫什么?”
“不知道。没查到身份。”
“那就叫029吧。”他停了一下,“我在渠底守了十年。五个桶。我知道她们都在。但我不知道她们叫什么。没人来问过。没人来查过。就你来了。”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干瘦的手。十年。一个人。守着五个塑料桶。通了电。维护了十年。被警告过。没再报。但也没走。一直在。等着。
我走到火化炉前面,按下了点火按钮。炉膛里亮起来。热浪从炉口涌出来。周德望坐在轮椅上,看着炉膛里的光。他的脸被照得红通通的。他没有说话。只是一直看着。直到炉门关上。光被隔在外面。
“走了。”他说。声音很轻。像是终于把什么东西放下了。
火化完之后,骨灰我装进了一个普通的骨灰盒。没有名字。没有照片。骨灰盒上只有编号029。我把骨灰盒放在殡仪馆的格位里。和之前那些无名氏的骨灰盒放在一起。一排一排的。安安静静。
周德望走之前,在殡仪馆门口停了一下。他坐在轮椅上,抬头看着殡仪馆的牌子。看了一会儿。然后他转头看着我。
“小陈。”
“嗯。”
“渠里还有四个桶。四个遗体。头没找到。你打算怎么办?”
“一个一个找。”
他点了点头。护工推着他上了车。车开走的时候,他从车窗里伸出手来。朝我摆了摆。很轻。然后就收回去了。
我站在殡仪馆门口,看着那辆车消失在街角。然后转身走回西区走廊。029号柜空了。裹尸布叠好放在柜底。和之前二十三个一样。空了。但还有四个。四个桶里的无头女尸。头不知道在哪。周德望不知道。我也不知道。
我回到办公室,把账本翻到最新一页。在“029”下面加了一行。
“029号火化。魂已散。周德望到场。渠中剩四具无头遗体。头未寻获。待查。”
合上账本。放回抽屉。然后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走廊里二十四个冷柜安安静静地排列着。空了二十三个。只有029号柜也空了。二十四个全空。
但账本上还有四个。四个桶。四个无头女尸。头不知道在哪。得找。一个一个找。
我站起来。拿起手电筒。开始今夜的巡逻。走廊里安安静静。每一扇柜门都是关着的。每一台冷柜都在运转。冷气从缝隙里渗出来,在灯光下凝成淡淡的雾。我走在中间。从1号走到16号。从28号走到23号。手电筒的光从每一扇柜门上扫过。安安静静。
走到23号的时候,我停了一下。柜门内侧安安静静的。没有响动。没有水渍。什么都没有。但我站了一会儿。像是在等什么。等了十几秒。然后继续往前走。
走到走廊尽头,推开门。外面是殡仪馆的院子。冬天的夜。空气冷而干净。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来。又冷又亮。照在殡仪馆的屋顶上。照在停尸间的门楣上。
我站在门口,看着月亮。账本在口袋里。最后一页空白。留给我的。但现在不写。还有四个。四个桶。四个无头女尸。头没找到。得找。
我转身走回办公室。把账本锁好。然后坐在椅子上。看着窗外。火化间的烟囱上那盏红灯还在闪。一明一灭。和平时一样。
明天还要上班。还有四个要查。还有夜班要上。账本不能断。我不会让它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