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一章 夹缝
虚空深处,那片黑雾散尽之后,沈界玄背上的白砚辞,忽然剧烈地咳嗽起来。
他咳得,浑身发颤咳得,嘴角渗出一丝,暗红的血。
他本就体弱,在这片没有灵气、没有生机的虚空里,走了这几日,那一口吊着的命,已经撑到了极限。
沈界玄把他放下,一只手按在他背上。
他试着把界力渡过去。
渡不过去。
那点界力一进白砚辞的经脉,就像水泼在沙上,转眼没了。
他连试了三次。
第四次的时候,白砚辞抓住了他的手。
“界玄哥,别试了。”
“……我界里有土,有水,有树。”
“可那儿没有我。”白砚辞笑了一下,嘴角还挂着血,“我这条命,本来就是捡的。”
沈界玄没说话。
他把自己那件披风解下来,把人裹好,重新背到背上。
“界玄哥……”他虚弱地开口,“我……我是不是……要死了……”
沈界玄骤然停下脚步。
他放下白砚辞一把扣住他的脉门。
他感应到,白砚辞体内那缕本就残存无几的生机,正在飞快地流逝。
像一盏,油尽了的灯,正一点点,熄灭。
这片虚空,没有灵气,没有生机。
对于白砚辞这种,生来就无命、全靠一口气吊着的凡人来说——这片虚空,比任何追杀者,都更致命。
再这样走下去,他走不出这片虚空,白砚辞,就要先,被这片虚空,熬死在他背上。
沈界玄默然。
他缓缓闭上眼,感应着神魂深处,那片正在生长的焦土。
“残界灵。”
“这片虚空,会把砚辞活活熬死。”
“我,能把他,带进界里吗?”
识海深处,那缕古老的气息,沉默了很久,才缓缓传来:
“……他是无命者……”
“……你之界可容他……”
“……但此举会使你界反噬加重……”
“……你可想清楚……”
沈界玄,没有一丝,犹豫。
“想清楚了。”
“他,是我要护住的人。”
“这片虚空,熬得死他。”
“可我,不能,看着他死。”
“界相反噬再重,也重不过,看着他,死在我背上。”
残界灵,沉默了。
那片焦土深处缓缓传来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然后一道极淡的光,自焦土之中亮起为白砚辞,撑开了一片,可容身的天地。
沈界玄缓缓将一缕界力,渡入白砚辞体内,将他收入了那片,正在生长的焦土之中。
那一刻,沈界玄只觉,自己神魂深处骤然传来一阵,撕裂般的剧痛。
界相反噬,加重了。
他体内那片焦土,因为容纳了一个,不属于这片世道的无命者,开始剧烈地,震颤起来。
仿佛有一柄无形的刀,正顺着他的神魂,一刀一刀往下剐。
沈界玄,闷哼一声,嘴角溢出一丝血迹。
他的脸色,一瞬间,白了下去。
反噬不是一次性的。
它缠着他,像一窝钻进了骨头缝里的虫。
他往前走了半里,那痛就顺着脊梁骨往上爬一寸;他迈过一道虚空里的裂隙,那痛就绕着他心口收紧一圈。
走到第七步,左肩先没了知觉。
第八步,右腿开始发软。
他停下来,把白砚辞的界位在神魂里又扶正了一分,才重新迈开脚。
后背的衣料已经被冷汗浸透,贴在身上,凉得像一层薄冰。
“残界灵。”
他哑着嗓子问。
“这一趟,我得走多久?”
识海深处,那缕古老的气息答得很快,像是早就等着这一问:
“……看你。”
“……你界里的土,够厚一分,反噬就轻一分。”
“……土从哪来,你自己知道。”
沈界玄沉默了一瞬。
他当然知道。
这片荒芜世界的土,是他一刀一刀,从这片世道里抢回来的。
他每多吞一分本源,那片焦土就厚一分;焦土厚一分,他背上这个少年的命,就稳一分。
账,算得清。
他认这笔账。
“那就多抢些。”
他低声说,声音很轻,却一点都不虚。
“我这条命,早就不是给自己一个人用的了。”
可他没有,收回那片焦土里的白砚辞。
他缓缓盘坐下来,强忍着那股反噬的剧痛,一点一点,将那片焦土重新安抚下来。
冷汗顺着他的额角滚落。
他咬着牙,一遍一遍,凝练着那缕界力,压住那片,快要暴走的焦土。
“砚辞。”他在心底轻声说,“你好好,在里面,养着。”
“这片虚空,我来闯。”
“等出了虚空——”
“我再带你堂堂正正出来。”
他这一句话,说得轻。
可那片焦土,却听得真。
从这一刻起,这片界里,多了一个,他要亲手,养大的人。
焦土深处,白砚辞,蜷缩在一棵,刚刚长出的嫩树下,仰头望着头顶那片属于界玄哥的、灰蒙蒙的天。
脚下那片焦土正在一点一点,长出青草。不远处,有一道,极细的水流正在缓缓流淌。
他知道,这是界玄哥的界。界玄哥,把他带了进来。为了救他,还承受了,那撕裂般的界相反噬。
他缓缓跪下来把脸埋进掌心里。
他这一生,从没有人,肯为了他,承受那样撕心裂肺的痛。
也没有人,肯用自己的界,去护他一个,被世道判了“无命”的凡人。
界玄哥,是第一个。
“界玄哥……”他哽咽着,“你……你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
“我……我这条命……”
“就算……是豁出去……”
“也……也一定要……还你……”
焦土之上,没有回应。
只有那片灰蒙蒙的天,为他多亮了几分。
像是有人在界外一步一步替他扛着整片虚空。
沈界玄,盘坐在虚空之中,一遍一遍,凝练着那缕界力。
他身下的虚空仍在无声地,吞噬着他。
界相反噬的剧痛,仍在一波一波,涌来。
他没有哼一声。
他只是,咬着牙,把那缕界力,一分一分,输进那片焦土。
“残界灵……”他在心底低声问,“砚辞……在里面……”
“会不会……有事……”
“……他在界中……”残界灵,缓缓传来,“……此处虽贫瘠……”
“……却比虚空暖……”
“……你之界会护他……”
“……只是你之界反噬更重了……”
“……往后行事须更小心……”
沈界玄没有开口。
他只是缓缓站起身来。
他抹去嘴角的血迹,抬头,望向那片,越来越近的诸天。
他知道,他这一身界力从此多了一个,要护住的人。
他走一步,那片焦土,就在他体内轻轻颤一分。
像是在替他应着那句话——
你护他我便与你同生共死。
身后,那片吃人的世道,彻底远去。
眼前,诸天的轮廓,正缓缓展开——浩瀚的,裹着层层杀机的。
那是他即将踏足、即将,掀翻的地方。
“诸天。”
“我沈界玄,来了。”
“你吃了我娘的命,吃了我城的命,吃了凡人的命。”
“如今,也该轮到——”
“我来向你讨回来了。”
他缓缓握紧了腰间那柄刀。
刀未出鞘。
可他周身的杀意,已经缓缓漫开。
这一夜,荒域的风,很大。
风里卷着沙,也卷着极远处诸天的气息。
可那一点杀意比风更早抵达诸天。
那一夜,他坐在虚空里,一动不动。
他没有再往深处走。
他想起残界灵说过的话——天地之极,域壁之外,有一片天道难及的荒域。
可荒域还在很远的地方。
白砚辞撑不到那里。
他低头,看着背上睡着的人,看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问了一句连他自己都觉得荒唐的话。
“……残界灵。”
“这片虚空,能不能长东西?”
识海深处,那缕古老的气息,沉默了很久。
很久以后,它说:
“……能。”
“……但要你的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