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二章 暂安
虚空尽头忽然裂开一道微光。
那道光,穿过重重死寂,落在沈界玄脸上像一只,温热的手。
他在那片黑沉沉的虚空里,走了不知多少日。脚下没有路,头顶没有天,耳边没有一丝声音。
他先是尝到了一点咸。
虚空里不该有味道。
然后又一点凉,落在脸上——像是很久以前,南洲屋檐上的雨。
他站住了。
他不敢相信。
“界玄哥……”背上的人先出了声,声音抖得厉害,“那是……水吗?”
沈界玄没答。
他往前又走了三步。
风来了。
风里有土腥气。
他忽然跪了下去。
不是累。是他背着人走过这么长的黑,头一回,闻到了活着的味道。
如今终于看到光了。
他独自一人,一步一步,踏出虚空。
脚下,踏上实地的感觉,让他的身体,都轻轻颤了一下。
眼前,豁然开朗。
这是一片,荒芜的、灵气稀薄的世界。
荒山枯河稀疏的矮林。天灰蒙蒙的,看不见太阳,却终于,不再是那片,令人窒息的死寂虚空了。
有风。
有山。
有地。
有一线,勉强算得上“活着”的气息。
沈界玄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那口浊气,在胸腔里,积压了不知多少日。
他缓缓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肩颈。
那片虚空,熬得他骨头里,都透着寒。
如今,他终于,又踩在了实地上。
他找了处,背风的山坳,盘坐下来闭目沉入焦土。
“砚辞,到了。”
焦土之中,白砚辞缓缓睁开眼。
那片灰蒙蒙的天,终于有了一丝,光。脚下的焦土,也比他进来时,又多了一分生机。
界玄哥,正站在他面前朝他伸出手。
“出来吧。”
“这片世界,还不太完整。”
“但你可以在里面,先养着。”
白砚辞,看着那只手,愣了片刻。
他缓缓把手放了上去。
他跟着沈界玄,走出了那片焦土,站在了这片荒芜的山坳里。
他贪婪地,呼吸着,这片虽然稀薄、却终于有了一丝生机的空气。
那空气灌进肺里,带着一点,泥土的气息,草木的气息,活的气息。
他几乎,想哭。
“界玄哥……我们……我们出来了?”
“嗯。”沈界玄说,“出来了。”
“这片世界,叫什么的,我还没想好。”
“但至少——”
“天道巡查的那道烙印,在这里,淡了。”
白砚辞眼眶一下就红了。
他这一次,没有哭。
他只是缓缓跪下来,朝着沈界玄重重磕了一个头。
“界玄哥。”
“我白砚辞这条命,从今往后——”
“就是你的了。”
“你让我往东,我绝不往西。”
“你让我死,我绝不皱眉。”
沈界玄把他拉了起来。
“砚辞,我跟你说过——”
“你的命,是你自己的。”
“我不要你的命。”
“我要的,是咱们一起活着。”
“一起把这片吃人的世道,掀了。”
白砚辞把脑袋重重一垂。
“嗯。”
接下来的几天,两人在这片荒芜的世界里,暂时落了脚。
白砚辞,拖着虚弱的身体,帮沈界玄,搭了个,简陋的棚子。
他用枯枝,用干草,用一块块捡来的碎石,一点一点,垒起来。
他搭得很慢,也很认真。
他先把四根粗些的枯枝,稳稳插进土里,固定住骨架。再把细些的枝条,一根一根,编成顶。最后,铺上厚厚的干草,压上几块平整的石板。
棚子不大勉强能容两个人,蜷着身子躺下。
可白砚辞看着那个棚子,却像看着一片金碧辉煌的宫殿。
他的手,磨出了血。他的额头,渗出了汗。
可他脸上却带着一种久违的、安稳的神情。
因为,他终于,有了一片,可以落脚的地方了。
不是逃亡,不是躲藏,而是实实在在地落了脚。
夜里,两人蜷在那个棚子里,听着山坳外的风声。
风声很大,很冷。
可那一点,从草缝里漏下来的天光,却让他们觉得,暖。
沈界玄,则盘坐在棚中,一遍遍,梳理自己那一身,因吞噬虚空夜枭命核、又因容纳白砚辞而紊乱的界力。
他感应到,那缕吞噬来的生机,正一点一点,被他炼化,融进那片焦土。
他感应到,那片焦土,因为容纳了白砚辞,正与他的神魂,贴得更紧。
他发现,这片荒芜的世界,虽然灵气稀薄却恰恰适合他。
因为,他那一身界力,本就不靠这片天地的灵气。
它,来自他自身之界。
他在这片没有灵气、也就没有天道爪牙的世界里,反而能更纯粹地,凝练自己的界。
白天,他背着刀,走遍这片荒山的每一处角落。
他摸清每一道沟壑,每一处断崖,每一条枯河的走向。
他记下哪里有水,哪里能避风哪里能藏住一个人。
他像一个,要在这里,扎下根来的猎人。
夜里,他盘坐在棚中,将那一缕界力,一遍一遍,在经脉里,循环往复。
界力每转一圈,那片焦土,就凝实一分。刀锋,也被他磨得,寒得能照出人影。
这一夜,他盘坐棚中忽然感应到神魂深处,那片焦土,又壮实了一圈。
河床,深了一线。草木的根,扎得更深了。
他睁眼,看着自己摊开的那只手。
“残界灵。”
“这片焦土,正在长大。”
“总有一天——”
“它会长成一片能护住凡人的,真正的天。”
识海最底下的那点余韵,动了动:
“……会的……”
“……只要你心中那口气……”
“……不散……”
沈界玄缓缓抚平掌心的褶皱。
“那口气,散不了。”
“这片吃人的世道,欠的债,还没还完。”
“我沈界玄怎么敢灭?”
他缓缓抬起头,望向这片荒芜世界之外,那片正在缓缓逼近的天。
他知道,这片暂安,不会太久。
他也知道,真正的风暴,才刚刚,开始。
他望着天边,那点残存的暮色。
荒域的风,穿过矮林,吹在他脸上。
这风里,已经带上了别人嗅不到的腥气。
他知道,那是猎场的气息。
而他沈界玄从来,不是猎物。
可这片刻的安稳,已经足够,让他把刀磨利,把界养大,把那口气,喘匀。
那片荒域不大。
不毛,干裂,风一吹就是漫天黄沙。没有人,没有兽,连草都是枯的。
可它有地。
有地,就能生根。
他把白砚辞放在一处背风的石坳里,自己去捡了些枯枝,生了一堆火。
火升起来的时候,两个人都不说话。
后来白砚辞先开了口。
“界玄哥。”
“嗯。”
“咱们到地方了?”
沈界玄看着那堆火。
“到了。”
“那……能住下吗?”
“能。”
白砚辞笑了一下,往后靠在石壁上,很快睡着了。
后半夜,他又醒了。
他没睡实,一睁眼,就看见界玄哥还坐在火边,背挺得笔直,一只手按在刀上,另一只手,正无声地往火里添柴。
“界玄哥。”
“……嗯。”
“你也睡会儿吧。”
“我不困。”
白砚辞没再劝。
他知道劝不动。这一路,界玄哥睡的时间加起来,还不够他一个晚上。
他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递过去。
是半块饼。
硬得能砸石头的、不知从哪具尸身上翻出来的半块饼。他一直舍不得吃,用布裹着,揣在贴肉的地方,想让那点体温把它泡软些。
“你吃。”
“你吃。”沈界玄说。
“我吃过了。”白砚辞把头低下去,“真的。”
沈界玄看了他一眼,没揭穿。
他接过那半块饼,掰成两半,一半塞回白砚辞手里。
“一人一半,谁也别想赖。”
白砚辞捏着那半块饼,忽然鼻子一酸,赶紧把头埋得更低。
两人就着火光,一小口一小口,把那半块饼吃完了。
那片荒域的夜,长。
可这一夜,火没有灭。
火边那点热气,把两个人都烘得暖了些。
沈界玄守着那堆火,守了一整夜。
然后——
再去跟这片吃人的世道,好好算算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