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三章 散修
荒芜世界的边缘,有一群,浑身裹着煞气、面黄肌瘦的散修,正围着一具枯骨,争执不休。
他们是这片荒域里,最底层的存在——既没有大宗门的庇护,也没有天道赐下的灵位,只能靠着劫掠其他散修、吞噬残缺本源,苟延残喘地活着。
那具枯骨,是他们刚刚,分食干净的猎物。
为首的独眼散修,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盯着远处山坳里那两点,微弱的气息,眼底掠过一抹贪婪:
“那边,有两个,落单的。”
“一强一弱,弱的那个几乎没有修为。”
“强那个——有意思,身上那股味儿,竟连我都,馋得慌。”
他这一生,在这片荒域里,吞噬过不知多少散修的本源。
可那些本源,都像是嚼了千百遍的渣滓,又干又涩。
唯有远处山坳里那股味儿,一闻就知道,是新鲜的、肥美的、连骨头渣子都舍不得吐的东西。
“兄弟们走去把那两个吞了。”
一群散修,呼啸着,朝沈界玄落脚的山坳,扑去。
山坳里,沈界玄缓缓睁开眼。
他感应到那道裹着杀意与贪婪的、正在逼近的气息。
他没有,惊动白砚辞。
他只是缓缓站起身,握住腰间的刀,走出了棚子。
散修们,在离他三丈处,停住了脚步。
独眼散修,眯着眼,上下打量着他:
“小子,把你身上那股本源,交出来。”
“爷几个,留你个全尸。”
沈界玄没有接话。
他只是缓缓抬起头,看着这群,裹着煞气的散修。
他的眼底没有惧意。
甚至,连一丝,多余的情绪,都没有。
他看着他们的眼神平静得像,在看一群即将走进屠宰场的牲畜。
“散修。”
“你们,靠劫掠弱小,吞噬本源,苟活至今——”
“这,是你们的活法。”
“我不评判你们。”
“但你们,千不该,万不该——”
“把主意,打到我沈界玄头上。”
独眼散修,嗤笑一声:
“就凭你一个,还没立界的黄毛小子?”
沈界玄忽然问了一句。
“你们,也是凡人出身吧。”
独眼散修怔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你们身上那股味。”沈界玄说,“借的是这片天地的力,可根子上,还是人身上的血。”
“残界里爬出来的,都带着这个味。”
那几个散修的脸色,齐齐变了一下。
独眼散修眼底那点轻蔑,冷了冷。
“……是又怎样。”
“你当老子愿意?”
“老子原先,是残界里一个挑水的。天塌那日,一家人死的死,散的散。老子爬出来,爬了三年,才爬到这地方。”
“三年里,老子吃过树皮,喝过死人血,也被人当牲口一样拴过。”
“老子跑出来那天,回头看了一眼——那片残界,塌得只剩半边山了。”
“山里还有人在喊。喊了一夜,第二天,就没了声。”
“在这儿,你要么吃人,要么被人吃。”
“老子不想死,就只能吃。”
“你说说,这世道,老子还有别的活法吗?”
沈界玄沉默了。
他懂。
三年前,他也在那片死城的血水里,一口一口,学会了这个道理。
可他懂得,不等于他认。
“我懂你的活法。”
他缓缓开口。
“可我,不认。”
“你们被这世道逼成了狗,是这世道的错。”
“可你们转过头,去咬比你们更弱的狗——”
“那就是你们自己的错。”
“我杀你们,不是为了替谁报仇。”
“是为了让我这片土,别再长出你们这样的人。”
独眼散修的脸,青一阵,白一阵。
他张了张嘴,像是还想辩解什么,可到底没说出来。
三年前那些死在荒域外头的夜里,他不是没想过这句话。
只是没人,肯跟他说。
“兄弟们,上!”
话音落下,一群散修,各自施展手段,裹着各色灵光煞气,朝沈界玄,围杀而来。
有人祭出骨刃,有人催动阴火,有人放出毒雾。
他们,是这片荒域里的老猎手,配合默契,出手狠辣,从不给猎物,留一丝活路。
沈界玄站着没动。
他迎着那群散修,一步踏出。
领域骤然展开。
那股属于他自己的、与这片世道截然不同的界力,骤然笼罩了整片山坳。
那些散修只觉自己一身修为、本源,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死死按住。
他们骤然惊恐地发现——
在这片领域里,他们引以为傲的、借这片天地施展的手段——
竟全部失灵了。
那道祭出的骨刃,停在半空寸步难进。
那团催动的阴火,滋滋作响,却烧不出去一寸。
那片放出的毒雾,被领域死死,锁在原地。
“这……这是……什么……”
“我的……我的本源……被……被锁住了……”
“我……我怎么……使不出……力气……”
“这……这不是……灵力……这是……一股……我从来……没见过的力量……”
独眼散修,惊恐地,盯着沈界玄:
“你……你到底是什么人……”
“你身上……那股力量……到底是什么……”
沈界玄走了过去,立在面前。
“我是什么人,不重要。”
“重要的是——”
“你们,不该,来招惹我。”
他缓缓抬起手。
那缕界力,顺着他的指尖凝成一点,冰冷的寒光。
“既然,你们靠吞噬别人的本源活着——”
“那我,便用你们这一身本源——”
“喂我这片,正在生长的焦土。”
“这就叫黑吃黑。”
那一夜,荒芜世界的边缘,血光冲天。
一群,横行这片荒域、不知吞噬了多少弱小的散修——
尽数,陨落在了,一个少年手里。
他们的本源,被那缕界力尽数渡入焦土。
那片焦土,在这一夜,又,肥沃了一分。
那缕从枯河底渗出的水汽,也湿得更深了。
沈界玄缓缓收刀,转身,走回棚子。
白砚辞,不知何时,已经站在棚口,望着他。
他看见,界玄哥身上,还沾着一点未干的血。
“界玄哥……你……你把他们……”
“嗯。”沈界玄说,“他们想吞我。”
“那我,就先吞了他们。”
“这片世道,本就是,弱肉强食。”
“我不杀他们他们就吃我。”
“我杀了他们,这片焦土就能多活一分。”
白砚辞没有作声。
他缓缓说:
“界玄哥,你做得对。”
“这片世道,从没给过咱们,仁慈的资格。”
“咱们,也不必,对它仁慈。”
沈界玄,看了他一眼。
他忽然发现这个瘦弱的少年,正在一天一天变得,不一样了。
那双曾经,满是惊恐的眼睛里,如今多了一丝,坚硬的、不肯弯折的光。
“砚辞,你会怕我吗?”
“不怕。”白砚辞摇头,“你杀的,都是该杀的人。”
“界玄哥,你是这世上,第一个,愿意护着我的人。”
“你杀人,我就跟着你杀人。”
“你造天,我就跟着你造天。”
沈界玄顿了顿,慢慢笑了。
“好。”
“那咱们,就一起,在这片吃人的世道里——”
“杀出一条,活路。”
他望着白砚辞忽然想起自己,刚从那片死城血水里爬出来的样子。
那时候,他也是一双,盛满血与恨的眼睛。
如今,他身边,多了一个,愿意跟着他一起杀、一起造天的少年。
“砚辞。”他轻声说,“从今往后,这片焦土里,有一块,永远是你的。”
白砚辞眼眶,又红了。
可他,没有哭。
他只是,站直了身子,把肩上的包袱,又紧了紧。
夜色,很沉。
可那两个蜷在棚子里的身影,谁都没有,睡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