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验开始前,内院例司终于动手了。
他们没有碰燕沉舟,也没有碰乌九原。
而是把沈砚秋那本铁页簿上的“旁观录”改为“待收例件”。
沈砚秋看到改文时,已经是深夜。
她没有立刻发作。
先让人去查改文的落印人。
顾载山回来时,脸色很沉。
“落印的是内院副司,不是例司正印。”
“按旧例,副司没有权改百工试卷册。”
沈砚秋把改文放在灯下。
“他们知道副司无权,所以只敢夜里改。”
“等明日天一亮,他们就会说‘簿上已经改了,旧例不能回头’。”
闻人烬问:“那怎么办?”
燕沉舟把那页改文拿过来。
他没有急着把它撕掉。
而是让温九珠用一枚细针,在改文边角轻轻划了一道。
“明日上台,我们不撕。”
“就让这本簿保持被改过的样子。”
温九珠问:“为什么?”
“因为副司无权改百工试卷册。”燕沉舟道,“这页改文本身,就是内院例司违规的证据。”
沈砚秋看着他。
“你想把改文留下,当第六验的题?”
“不是当题。”燕沉舟道,“是当刀。”
“他们想用‘先归司’收我们,我们就用这本被他们自己改过的簿,先问一句:内院例司有没有资格绕过正印,替百工试定类?”
夜里,内院又送来了第二道改文。
这一次,他们把“玄鸦副件”从第五验同源件,改为“未定旧物”。
沈砚秋看完,没有生气。
她把两页改文并排放好。
“他们越改,越说明怕。”
“怕什么?”
“怕乌行砚这个名字,在百工试卷册上留太久。”
天快亮时,外院九桥忽然响起一串急铃。
铃响九下。
那是“旧庭开隙”的院令。
沈砚秋脸色一变。
“旧庭开隙?”
顾载山问:“什么是旧庭?”
“千机道院最深处的一道旧门。”沈砚秋道,“旧例说,只有百工试出现‘无法归司’的旧物时,旧庭才会开隙。”
闻人烬看向燕沉舟。
“他们想用旧庭收我们?”
“不一定。”燕沉舟道,“旧庭开隙,也可能是有人想让我们进去。”
他抬头看向总簧台方向。
晨光里,总簧柱那道裂还没有被补平。
但那道旧庭门,已经开了。
“走吧。”燕沉舟道。
“第六验,不验旧件。”
“验的是我们敢不敢走进那道旧庭门。”
沈砚秋把两页改文收进铁页簿。
她没有回头。
身后,千机道院的白石外檐在晨光里越来越亮。
身前,旧庭门已经露出半道黑缝。
走到旧庭门前时,内院例司领头人拦了一下。
“进旧庭,等于放弃百工试试位。”
燕沉舟没有停。
“我本来就没有正式试位。”
“你把我写在旁观录里,后来又把旁观录改成待收例件。现在又说进旧庭会放弃试位,这话自己都不通。”
内院例司领头人被噎住。
闻人烬在旁边补了一句。
“改簿的时候,怎么不见你们讲旧例?”
台下已经有人低声笑起来。
沈砚秋把那两页改文从铁页簿里抽出来,没有交回内院,只让他们看了一遍。
“这两页,我会一直带着。”
“若旧庭里有人问起百工试身份,我就先让他们看,内院是怎么在夜里把‘旁观’改成‘待收’的。”
内院例司领头人没有再拦。
旧庭门侧,那张旧帖仍贴着。
帖上那道裂,和总簧柱底那道裂几乎一样。
燕沉舟伸手碰了一下。
指尖刚触到纸面,纸角便轻轻卷起,露出一行被压在下面的旧字:
旧庭开隙,承空者自证。
顾载山问:“承空者,是说乌行砚?”
“可能。”燕沉舟道,“也可能是指所有曾经碰过这口空位号的人。”
闻人烬低头看了看自己胸前的牵线盘。
“我也是。”
“我从小到大,都在替城主府承那口锁位。”
燕沉舟没有否认。
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人。
顾载山、温九珠、候七、闻人烬、沈砚秋,还有远处没有跟来的乌九原。
这些人里,有人承过旧锁,有人承过血钥,有人承过候位。
旧庭门开,不是为了让他们证明自己干净。
是为了让他们把各自承过的空位,一起摊到明处。
燕沉舟推开旧庭门。
门后没有风,只有一条很长的旧铜廊。
廊上挂满名牌和残架。
他迈进去时,没有回头。
因为他知道,身后那些名字,不会消失。
只会跟着他,一起走进旧庭。
旧庭门内比门外暗很多。
门合上后,最后一点晨光也被挡在外面。
沈砚秋点起一盏很小的铁灯。
灯焰很白,照得廊上那些名牌像一排没有面孔的人。
候七低声问:“怎么这么静?”
“旧庭本来就不该有活人声。”衡簧师的声音从门侧传来。
众人都是一惊。
衡簧师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在旧庭门内,手里没有拿灯。
“你怎么跟进来了?”顾载山问。
“旧庭开隙,主试人有权随验。”衡簧师道,“我若不进,你们在这里写下的每一条记录,内院都能说是你们自己伪造的。”
沈砚秋把铁页簿合上。
“那正好。”
“有你在,旧庭里的记录便有人作证。”
衡簧师没有接话。
他看向旧铜廊深处。
“走吧。”
“旧庭第一问,不在廊口。”
“在你们愿不愿意把手里最值命的东西,先拿去碰旧账根。”
这句话落下时,廊上许多名牌同时轻轻一颤。
像旧庭终于等到了该来的人。
燕沉舟没有立刻往前走。
他先站在原地,等那些名牌不再颤,才问衡簧师:
“旧庭第一问,会问谁?”
“问你们手里最值命的东西。”衡簧师道,“不是问你们最想要的东西。”
众人沉默。
沈砚秋把铁页簿抱紧了一些。
闻人烬抬手按在胸前牵线盘上。
温九珠则把那粒白铁屑握在掌心。
只有燕沉舟,没有碰灰牌,也没有碰记变针。
他碰了碰贴身衣袋里那枚页角。
那是顾铁衣留下的半页。
旧庭第一问,可能就要从这半页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