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庭门不在总簧台正面。
它在总簧柱底那道裂的后方,从一根极窄的黑铁柱后转出,门只开了一半。
门旁贴着一张旧帖。
帖上没有字,只画着一道裂。
燕沉舟走到门前,没有立刻进。
他先看那道裂。
裂的走向,和总簧柱底那道旧裂几乎一样。
也和黑齿台白铜试柱上的旧裂一样。
“这三道裂,是同一种东西。”燕沉舟说。
衡簧师站在门侧。
“旧庭帖不是内院发的。”
“是谁发的?”沈砚秋问。
“不知道。”衡簧师道,“但它出现时,百工试里正好有一样没有归司的旧物。”
顾载山问:“什么旧物?”
“乌行砚。”衡簧师说。
“乌行砚这个空位号,从祈火旧案一路到百工试,始终没有归司。”
“旧庭帖认为,它该进旧庭。”
台下已经聚满人。
内院例司没有拦门。
天工来使也没有开口。
他们像早就在等这一刻。
沈砚秋低声说:“若我们进旧庭,百工试就不能再保护我们。”
“但若不进,乌行砚这个空位号,就会被旧庭重新封回库里。”
燕沉舟站在门前。
他没有急着做选择。
他先看那三道裂的方向,又看了一遍旧册背面那个“承”字。
“进。”
“不进,我们永远不知道乌行砚在替谁承账。”
闻人烬第一个跟上。
他胸前的牵线盘在门缝前轻轻一震,像终于闻见了同源旧物的气味。
顾载山、温九珠、候七也先后站到门侧。
沈砚秋最后合上铁页簿。
她把那两页改文夹在簿里,没有留在院中。
“旧庭里若有人问,这两页改文就是证据。”
旧庭门推开时,没有风。
门后是一条很长的旧铜廊。
廊上悬满磨得发暗的名牌、半废星轨和很多失去头尾的第二道身残架。
它们不像仙宫里的东西。
更像一个太古老、太巨大的工地,直到现在还在偷偷把人和器往同一种东西里铸。
燕沉舟迈进旧庭门,回头看了一眼。
千机道院的白石外檐仍亮着。
但他知道,从这一步起,他不再只是一名百工试试手。
他身后连着黑炉城、祈火旧案、乌行砚空位号和玄鸦副件。
身前,则是千机道院最深那道旧门。
旧庭帖没有写答案。
它只画了一道裂。
像在告诉所有看见它的人:
有些旧规不是天生长成这样的。
是有人后来,把它一点点加进去的。
而那道裂,就是加进去时留下的缝。
燕沉舟走进旧庭门后,先没有急着前行。
他站在旧铜廊入口,等眼睛适应暗光。
廊很长,两侧悬着很多名牌。
有些牌上还有字,有些只剩一道刮痕。
沈砚秋用铁页簿沿着一块名牌边缘刮了一下。
“这是祈火名册里的旧牌。”她说。
顾载山问:“你怎么认出?”
“因为牌边的铁锈,和那页旧册副页是同一种。”沈砚秋道,“祈火旧档里的东西,被人分成了两部分:纸页进天工司总档,铁牌进旧庭。”
闻人烬低声道:“所以旧庭不是空门。”
“它一直在存祈火的东西。”
温九珠没有接话。
她蹲下来,用针尖挑开廊底一块松动的地砖。
砖下没有路,只有一卷很薄的旧纸。
纸上画着一条线。
线从黑炉城试炉台出发,经过停册房、炉墓暗沟、白前岭主位井、千机总簧柱,最后通到旧庭门内一块没有名字的旧牌前。
“这是一张总账图。”温九珠说。
燕沉舟接过旧纸。
图上那条线,和他一路走过的路线几乎完全一致。
唯一不同的,是旧庭门内那块没有名字的旧牌。
牌位空着。
像在等谁把自己的名字放上去。
沈砚秋看着那块空牌。
“旧庭帖画的那道裂,就是从这条线上裂开的。”
燕沉舟应了一声。
“所以它不是让我们来补牌。”
“是让我们来看清楚,这块牌本来该是谁的。”
他继续往廊深处走。
身后,旧庭门已经缓缓合上。
门合上的一瞬,总簧柱底那道裂也轻轻响了一下。
像两个很久没有见面的旧物,终于在同一个地方重新对上了。
旧铜廊深处,第一块没有名字的旧牌前,站着一个人影。
那人影很淡,像由旧铁、灰线和断簧拼成。
它没有脸。
只在胸前留着一口空孔。
那空孔的形状,和玄鸦甲胸口的空孔几乎一样。
闻人烬的牵线盘突然一震。
“它认得这口锁。”
沈砚秋把铁页簿压紧。
“旧庭第一问,到了。”
那人影没有开口。
但它胸前空孔里,慢慢浮起一行旧字:
谁承此位。
燕沉舟看着那一行,没有出声。
他没有急着回答。
因为他知道,这一问不能答“我承”,也不能答“无人承”。
一旦答“我承”,他就会成为新的门芯。
一旦答“无人承”,乌行砚这口空位就会被重新封死。
他沉默了很久。
最后,他答了一句:
“此位本有名字。”
“它叫乌行砚。”
那人影没有动。
但它胸前空孔里的旧字,却慢慢变成了另一个字:
归。
台下,不对,廊内所有人都看见,那块没有名字的旧牌边缘,浮起了一个很浅的“乌”字。
旧庭第一问,没有被答圆。
但它终于承认,这个位置曾经有过人。
那人影没有退。
它胸前空孔里的“归”字,仍亮着。
沈砚秋低声问:“它要乌行砚归位?”
“不。”燕沉舟道,“它只是承认乌行砚该归。”
“但旧庭不敢让活人坐上去。”
“因为一旦有人坐上,那口空位就会重新开始吃人。”
闻人烬问:“那怎么归?”
燕沉舟想了一下。
他看着那块旧牌上的“乌”字,想了很久。
“先让名字归位。”
“再让位子空着。”
“只要乌行砚这个名字重新落回名册,就再也没有人可以拿它当空位号继续挂人。”
沈砚秋把这句话记进铁页簿。
这一笔落下去时,旧庭门内那道长廊,忽然又亮了一点。
像旧庭终于听见了一句它等了很久的话。
燕沉舟没有再往前。
他站在原地,等那点亮光落稳,才回头看向众人。
旧庭第一问,已经过去了。
接下来,他们要在这条长廊里,把乌行砚的名字真正送回落回名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