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庭门合上后,长廊比外面暗了许多。
沈砚秋点起铁灯,灯焰很白,照得两侧名牌像一排没有脸的人。
众人没有再说话。
因为长廊深处,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响。
像有人把一枚旧钉,从很远的地方放进一只铜盘里。
燕沉舟停下脚步。
他把记变针贴在左腕外侧,让针尖顺着那道“承空位”旧痕慢慢走。
针尖走到第二拍时,停了。
“前面有人。”他说。
顾载山立刻把旧箱放下,挡在众人身前。
候七压住刀柄。
闻人烬胸前的牵线盘却在这时轻轻震了一下。
“不是人。”闻人烬说。
“是锁。”
长廊尽头,果然没有活人。
只立着一根很旧的黑铁柱,柱上挂着一枚没有名字的锁签。
签已经发黑,签身刻着几道细纹,像被人反复翻看过。
沈砚秋举灯靠近。
“这枚签,和例件库里那把白铁签的纹路很像。”
燕沉舟问:“它是谁的?”
沈砚秋缓了一息。
她把铁页簿翻到旧档页,对着签纹比了比。
“记名被刮了。”
“但刮痕底下,还剩半个‘乌’字。”
又是乌。
乌行砚。
闻人烬伸手想碰那枚签,被温九珠拦住。
“别碰。”
“这枚签挂在旧庭最深处,若没有旧认,它不会自己响。”
闻人烬收回手。
“那怎么让它认?”
燕沉舟走到签前,没有碰签。
他把自开哑息提起一线,让那口新息在骨里极轻地转了一拍。
签纹没有变化。
但长廊深处那声铜盘响,又传来一次。
这一次更近。
像有谁在旧庭深处,正把另一枚旧签放进同一只铜盘。
温九珠低声道:“它不是在认我们。”
“它在提醒我们,旧庭里还有另一枚乌氏旧签。”
沈砚秋在铁页簿上记下一行:
旧庭旧廊第一声,乌氏旧签,尚未归名。
她写完,燕沉舟忽然问:
“若我们顺着这声铜盘响走下去,会遇到什么?”
沈砚秋沉默了一下。
“旧庭旧档里有一条旧注。”
“旧廊尽头,是血钥册门。”
“只有血钥能开。”
众人看向她。
沈砚秋自己也知道。
她在黑炉城司炉院里,被人当过血钥来用。
现在,旧庭长廊尽头,又出现了一扇只有血钥能开的册门。
她合上铁页簿。
“走吧。”
“我进去。”
燕沉舟没有立刻答应。
但沈砚秋已经先往前走了。
长廊里的铜盘响,一声比一声近。
像旧庭正在告诉他们:
真正要开的门,已经在等那把血了。
沈砚秋往前走了十几步,忽然停住。
她回头看那枚没有名字的锁签。
“它还在响。”她说。
燕沉舟回头。
那枚锁签确实还在轻震,像一只被人关了太久、又不敢开口的旧物。
“它不是想认我们。”温九珠说。
“它是在提醒后面还有东西追进来。”
众人立刻安静下来。
旧庭门已经合上。
但旧廊入口方向,却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不是内院弟子。
也不是衡簧师。
那脚步声很重,每一步都像拖着旧铁在地上走。
顾载山压低声音:
“有人跟进来了。”
燕沉舟没有回头。
他先把沈砚秋护到墙侧,又让候七守住廊角。
“先看它想做什么。”
脚步声到锁签前停住。
一个很哑的声音问:
“乌氏旧签,是谁动的?”
沈砚秋举灯照过去。
来人穿着一件黑得看不出颜色的旧袍,脸上没有伤,却像很久没有见过光。
他手里拖着一根很短的旧铁杖。
衡簧师在众人身后淡淡道:
“他是旧庭守廊人。”
“不归内院管,也不归天工司管。”
燕沉舟看向那人。
“你认得乌氏旧签?”
守廊人没有回答。
他弯下腰,把锁签从柱上取下来,放在掌心看了一会儿。
“这枚签,我守了三十七年。”
“它上面本来有名字。”
“后来被人刮掉了。”
燕沉舟问:“谁刮的?”
守廊人看了他一眼。
“你说呢?”
“黑炉城祈火那夜,除了天工司,还有谁能进旧庭刮签?”
旧廊里安静下来。
乌行砚这个名字,终于不止和旧工坊、空位号相连。
它已经直接连到了旧庭守廊人守了三十七年的旧签上。
守廊人没有把签放回去。
他把签握在手里,慢慢走到沈砚秋面前。
“你是血钥?”
沈砚秋没有否认。
守廊人看了一会儿她的手腕。
“旧庭第二层是锁库。”
“锁库门前,有一扇只有血钥能开的册门。”
“你若再开一扇,手会比现在更伤。”
沈砚秋把左臂往袖中收了收。
“伤也要开。”
守廊人没有再劝。
他把那枚锁签交到燕沉舟手里。
“带着它。”
“锁库门前的旧锁,会认这枚签。”
燕沉舟接过签。
签身发黑,却比刚才轻了很多,像里面的旧认已经被人抽走了一部分。
“为什么给我?”
“因为你刚才没有急着让它认你。”守廊人道。
“三十七年来,每个进旧庭的人,都想让这枚签认主。”
“只有你,先问它原主是谁。”
燕沉舟把签收好。
旧廊第二层,已经不远了。
守廊人退到廊边,不再跟。
他最后说了一句:
“旧庭第三层,总账房。”
“那里若开了,乌行砚的归处,就不再只是黑炉城。”
“而是整张飞升名册。”
燕沉舟脚步顿了一下。
但他没有停。
因为他知道,走到这里,已经不可能再回头。
旧廊第二层入口就在前方。
门框上没有牌,只在门槛处刻着一行旧字:
名未归,门不开。
燕沉舟把那行字看了很久。
乌行砚的真名还没有出现。
但这道门已经先告诉他:旧庭要的从来不是他们能不能破门,而是他们能不能把那个名字找回来。
沈砚秋把铁页簿贴在胸前。
“血钥开过的册门,不会白开。”
“它已经把‘归’字留给我们了。”
燕沉舟没有多说。
“那就带着这个字,进第二层。”
旧廊第二层入口前,守廊人没有再跟。
他只把旧铁杖往地上一顿。
“总账房若开,你们看见的不只是乌行砚。”
“还有黑炉城整座旧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