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缴六成。”
魏东手下的办事员把文件拍在灰楼的桌上,手指头在那个数字上敲了敲。
“从明天起,猎尸队出城所得,晶核、物资、猎物,上缴城主楼六成。戒严时期特别征缴令。”他笑眯眯地补了一句,“城主签的。”
钱进一把抢过来,从头看到尾,又从尾看到头。
“六成?!”他的嗓子劈了,“原来三成!猎尸队出一次城死一回人,六成你们拿走了,我们喝西北风?!”
“钱师傅,全城的猎尸队都一样。”
“放屁!黑狼队怎么还是三成?”
办事员的笑僵了一下:“黑狼队……情况特殊。”
全城都知道黑狼队的情况特殊在哪儿。他们的队长,是魏东的小舅子。
办事员走了。
灰楼里安静了几秒钟。
陈野把螺纹钢往桌上一砸:“横哥,我去城主楼找他聊聊。”
“聊什么?”
“聊到三成。”
“回来。”谢横说。
他拿起那张征缴令,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然后笑了。
“他等不及了。”
老周愁得直搓手:“小谢,六成交出去,咱们这个冬天……”
同一天下午,征缴令送到了全城每一支猎尸队。
城南的飞刀队当天就散了三分之一的人。城西的双棍队队长跑到治安队门口骂街,被扣了两日配给。剩下的队伍,有的咬牙认了,有的开始琢磨把好货藏起来、烂货交上去。
只有灰楼没动静。
不闹,不骂,不求情。
这份安静,比骂街还让人心里发毛。
“老周。”谢横打断他,“咱们的仓里,药还有多少?”
老周一愣:“药?”
“滤芯呢?”
“滤芯……四百多套。”老周迟疑着,“小谢,你要动仓?”
那是谢横爆发前囤下的家底。B区仓库运过来的最后一批,一直锁着,锁了两道门,钥匙在谢横腰上,谁也不许碰。
“开仓。”谢横说,“开一小半。”
“开给谁?”
“下城区。”
老周急了:“小谢,那可是救命的东西!咱们自己——”
“老周。”谢横看着他,“现在下城区最缺什么?”
“粮?”
“粮是城主楼把着的,咱们碰不了。”谢横说,“缺的是水和药。配给减半,水车三天一趟,人喝生水,拉肚子的一片。药更别说了,一片消炎药黑市上换三顿饱饭。”
“咱们有滤芯,有药。”他顿了顿,“这两样东西,现在比晶核值钱。”
老周慢慢回过味来:“你是说……”
“他卡我的上缴。”谢横说,“我开我的仓。看看是他的六成狠,还是我的滤芯狠。”
当天晚上,灰楼的灯亮到后半夜。
谢横把规矩写在一张纸上,贴在门口。
三条。
一,不白给。修墙、搬货、站岗、跑腿,一个工分一碗过滤水;三个工分一片药。
二,消息也算工分。谁家病了,哪条街出了事,城主楼的车几点走,说了,核实了,记工分。
三,闹事的不换。抢东西的不换。替治安队当眼线的——发现了,永远不换。
钱进看完,挠头:“横哥,这不就是雇人吗?”
“是换。”谢横说,“白给的东西没人珍惜。换来的东西,才是自己的。”
老周心里没底:“这……合规矩吗?”
“哪条规矩?”谢横问。
老周想了半天,没想起来。
征缴令管的是猎尸队的收获。开仓放自己的存货,以劳换物——全城的戒严条例翻烂了,也没有哪一条管得着。
赵四海想卡猎尸队的脖子。
谢横就换一张桌子吃饭。
第一天,没人来。
下城区的人被骗怕了。这年头,免费的东西后面都跟着刀子。
牌子挂出去一上午,路过的人绕着走,连看都不敢多看。
下午,来了个瘸子。
修鞋的,姓什么叫什么没人知道,都叫他鞋瘸子。他在灰楼门口转了八圈,最后蹭进来,问:
“修一下午墙,真能换两片药?”
苏禾问:“谁病了?”
“闺女。”瘸子的手在裤缝上搓,“烧三天了。”
苏禾看了谢横一眼。
谢横点头。
瘸子修了一下午墙。灰楼的后墙有一段塌了半边,他蹲在那儿,一块砖一块砖地码,码得横平竖直,比谁都齐。收工的时候,苏禾给了他两片消炎药,又灌了一竹筒过滤水。
“明天还来吗?”苏禾问。
瘸子抱着药,眼圈红了。
“来。”
第二天,来了五个人。
五个都是抱着试试看的心思来的。一个木匠,两个挑夫,一个会打铁的女人,还有一个半大孩子,说他能跑腿,一天能跑二十趟。
钱进一样一样登记,一样一样派活。
收工的时候,五个人排着队领东西。木匠领了四片药,他婆娘的咳嗽拖了半个月。打铁的女人领了两竹筒水,抱在怀里,走得像抱着两个金元宝。
第三天,十七个。
第四天,四十多个。有人天不亮就来占位置,有人把自家仅有的一把椅子搬来,给干活的老人坐。
第五天,队伍从灰楼门口排到了街口。
人心这个东西,变得比天快。
头一天,下城区的人管灰楼叫“谢横那个楼”。第三天,叫“灰楼”。第五天,有人开始管那儿叫“咱们楼”。
有个老汉,砌完墙不走,蹲在墙根下,拿袖子把新砌的墙面擦了一遍又一遍。
钱进问他擦什么。
老汉说:“俺砌的墙,得干净。”
灰楼前的空地,成了下城区最热闹的地方。
东墙根下,砌墙的砌墙,搬货的搬货。灰楼那道破后墙,五天之内砌高了两尺,还垛了垛口。钱进支了张桌子登记工分,脖子上挂着三个本子,话比平时还多,但一句废话没有:“搬砖的一队!砌墙的二队!你,识字是吧?来登记处!”
陈野带着几个新面孔站岗,螺纹钢换成了哨子,谁插队就吹谁。
苏禾在门廊下摆了张床,看病,发药。一个壮汉想插队,被她拎着领子拽出来。
“急?”她指着门廊里,“里面躺着十四个比你急的。排队。”
壮汉看着她那双眼睛,乖乖回了队尾。
小七蹲在墙头上,一动不动地看。
看到第六天下午,他从墙头上溜下来,扯了扯谢横的袖子。
他指了指队伍里一个穿灰棉袄的男人。然后抬起自己的胳膊,两根手指在胳膊上敲了敲。
谢横顺着看过去。
那男人的袖口磨破了,露出里面一截青色的刺青。刺青本身不稀奇,稀奇的是那个纹样——谢横在治安队的营房里见过。
魏东的人。
谢横摸了摸小七的脑袋。
“让他排。”他说,“排到了,给他水。”
小七瞪圆了眼睛,拼命摇头。
“探子也得喝水。”谢横说,“喝了我的水,回去就得说我的水好。”
小七愣了半天,似懂非懂。
谢横看着那个灰棉袄排到登记桌前,看着钱进给他记上工分,看着他端着一碗过滤水,蹲在墙根下喝。
喝完,那人抹了抹嘴,朝灰楼的门里看了一眼,走了。
他知道自己是被认出来了。
他也知道,谢横没有拆穿他。
这比拆穿更让他睡不着觉。
换来的消息,老周记在一个黑皮本上。
东街的老鼠开始成群往城外跑。魏东的人夜里进了铁匠铺,铁匠第二天没开门。城主楼的粮车换了路线,改走西巷。城墙上三班哨,后半夜那班最松。
一条一条,都进了本子。
老周记到第七天,手都有点抖:“小谢,咱们记这些干什么?”
“放着。”谢横说,“有用的那天,一条顶一条命。”
城主楼。
魏东把黑狼队眼线报上来的事,一五一十说了。
“城主,灰楼在收买人心。下城区现在张嘴闭嘴都是灰楼,再这么下去——”
“让他收。”
赵四海坐在窗边,摆弄着桌上的茶宠,笑眯眯的。
“城主?”
“人心这个东西,”赵四海把茶宠摆正,“收得越多,摔下来的时候,砸得越狠。”
魏东没听懂,但他没敢问。
第七天傍晚,收工的时候,来了一个老太太。
七十多岁,拄着一根棍子,身后跟着个五六岁的小男孩,瘦得像豆芽,眼睛很大。
老太太没排队。
她径直走到灰楼门口,把小男孩往前一推。
“跟着他。”老太太说,“能活。”
满街的人都听见了。
小男孩回头看她。
老太太已经转过身,拄着棍子,一步一步往回走,走得头也不回。
有人认出了她。东街的陈婆,儿子媳妇死在爆发那天,就剩这么一个孙子,她自己咳了半个月,前几天还在灰楼排过队,领过两片药。
两片药,她一片没吃,全留给了孩子。
现在她把孩子也送来了。
谢横站在门口,看着那个孩子。
孩子也在看他。那双大眼睛里,有怕,但没有哭。
半晌,谢横侧开身。
“进来吧。”
这句话,半天之内传遍了整个下城区。
他们传的不是那个孩子。
他们传的是那句——
跟着他,能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