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生所的门关了。
不是没医生。是没药。
一个母亲抱着孩子跪在城主楼药房门口,额头抵着台阶。
“求求你们,孩子烧到四十度了——”
门里传出一个声音:“内城票。”
“我没有票……我拿米换!我拿金戒指换!”
“内城票。”
门关了。
流感是三天前起来的。
先是下城区。喝了生水的孩子成片成片地烧,烧得说胡话,烧得浑身抽搐。然后是伤兵营,伤口发炎的士兵一排一排躺倒,绷带揭下来,底下全是坏的。
再然后,连内城都有了咳嗽声。
抗生素一夜之间成了硬通货。
城主楼的药房里锁着全城八成的抗生素,凭内城票供应。内城票不印号,不记名,黑市上一支青霉素换一袋米。
昨天,一支青霉素换了一条人命。
一个伤员的家属凑不出米,人没了。
消息传回灰楼的时候,老周的脸白了。
“小谢,咱们的药……开仓放了小一半了。”他翻着账本,手指头抖,“剩下的这些,是咱们自己的保命底。这流感要是烧到咱们楼里——”
“老周。”谢横问,“药放坏了是什么?”
“啊?”
“药放三年,过期,就是垃圾。”谢横说,“药的价值不在箱子里,在病人身上。现在全伞城的病人都在下城区。”
“可城主楼把着药价,咱们一出手——”
“对。”谢横说,“我一出手,他的药价就得塌。”
老周愣了半天,忽然明白了。
赵四海拿药当刀,卡全城人的脖子。谢横手里这三百箱药一旦放出去,那把刀就钝了。
“他会不会抢?”
“会。”谢横说,“所以药不能藏着放。”
老周没听懂这句。
谢横也没解释。他站起来,只说了一个字。
“开。”
灰楼仓库的第二道门,开了。
药车推出去的时候,谢横定了一条规矩:发药的地方,必须在街上,必须在人多的地方,必须让所有人都看见药从哪儿来、到哪儿去。
老周那时候还不懂。
第六天上午,魏东踹开仓库门的时候,他懂了。
苏禾这一次没等他安排。
她在灰楼门口挂了三块牌子。红的,黄的,蓝的。
红签,危重,先进。黄签,高烧,排队。蓝签,轻症,领药回家。
门廊隔出隔离区,发烧的集中在一处,不许乱串。用药登记到人——谁领的,什么病,多少量,一笔一笔,写在本子上。
“为什么登记?”有人问。
“药是有数的。”苏禾头也不抬,“记下了,才知道明天还剩多少,才知道下一个红签还有没有得用。”
一个插队的壮汉,被她拎着领子拽出来。
“急?”她指着隔离区,“里面躺着十四个比你急的。再挤,我先给你扎一针镇静的。”
壮汉看着她那双熬得通红的眼睛,乖乖回了队尾。
没人想得到,三个月前,这个姑娘给人包扎还会手抖。
钱进管药仓和运输。
他把灰楼的三辆板车改了。焊上架子,挂上帘子,车厢里垫上木板,变成流动药车。一天两趟,跑下城区各条街,滤芯配出来的净水跟着车走。
他的话还是多,但每一句都在点上。
“东街那三口井全浑了,别用!喝车里的水!”
“红签的上车!黄签的等着!蓝签的拿了药赶紧回家,别在这儿扎堆!”
“谁把我登记表画花了?!那是明天发药的数!”
三天下来,他的嗓子哑得像砂纸磨铁皮。
第四天早上,他蹲在板车边上啃饼,啃着啃着睡着了,饼掉在地上都不知道。
谢横路过,把自己的大衣盖在他身上。
钱进迷迷糊糊睁开眼:“横哥……下午那趟车……”
“我替你跑。”
“你会开吗你就替我跑……”
“我会推。”
钱进嘟囔了一句什么,睡死过去。
苏禾三天睡了五个小时。
第四天早上,谢横把一杯过滤水放在她手边。
“睡一会儿。”
“里面还有七个红签。”
“我看着。”谢横说,“你教过我怎么看体温计。”
苏禾抬头看他,忽然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眼泪却下来了。
“你哪儿学得会。”
“那就教我。”
苏禾把那杯水喝了,抹了把脸,拿起体温计,拉着他进了隔离区。
“看好了。夹在腋下,五分钟。超过三十九度五,喊我。”
那天下午,谢横在隔离区里守了四个小时。
他分不清那些脸。老人,孩子,伤员。烧得通红的脸,干裂的嘴,抓着他袖口不放的手。
有一只手特别小。
是那个老太太送来的孩子。他也烧了,烧到三十九度八。苏禾给他用了半支退烧针。
谢横坐在他床边,看着那半支针推进去,看着那只滚烫的小手慢慢松开他的袖口。
退烧是后半夜的事。
孩子的汗把褥子都浸透了,体温一点一点退下来。天亮的时候,他睁开眼,看见床边坐着的人,怯怯地喊了一声:
“叔。”
谢横应了一声。
他想起自己六岁的时候,也是这么发烧,床边坐的是他爹。
他爹没能活过爆发那一夜。
第五天,下城区给灰楼起了个新名字。
药楼。
走到哪儿,都有人往灰楼的人手里塞东西。一把菜,两个鸡蛋,半块饼,一双纳好的鞋底。推都推不掉。
孩子退烧那晚,他奶奶来了,跪在灰楼门口磕头。
这次没人拦她。
因为拦不过来——后面排着一溜要磕头的。
伤兵营那边,苏禾去了两趟。
营里四十多个伤员,发炎的占一半。她带着流动药车进去的时候,整个营房鸦雀无声。那些断了胳膊少了腿的汉子,看着车上一箱一箱的药,眼睛都是直的。
有个班长,腿上的伤烂了半个月,军医营的药断了七天,就靠着烧酒擦。
苏禾给他清了创,上了药。
那个杀丧尸都不眨眼的汉子,咬着木棍,眼泪顺着眼角流进头发里。
“姑娘,”他哑着嗓子问,“这药,是哪儿的?”
“灰楼的。”苏禾说。
“灰楼……”班长把这两个字在嘴里嚼了一遍,“记住了。”
第三天,他拄着拐来道谢,放下半袋子弹,说营里弟兄凑的,别的没有,就这个。
谢横没收子弹,收下了那句谢。
第五天傍晚,郑伯渊来了,没穿军装。
他在灰楼里转了一圈。看隔离区,看登记处,看仓库门口进进出出的人。半天没说话。
临走的时候,他站在门口,声音压得很低。
“赵四海昨天晚上,把一套茶具摔了。”
“当着我的面。”他说,“他管家十年,我没见他摔过东西。”
“因为我?”
“因为你三天发出去的药,比他一个月批下去的多十倍。”郑伯渊看着他,“谢横,伞城的天要变。你小心。”
谢横送他到巷口。
“郑参谋。”
“嗯?”
“药的事,我不后悔。”
郑伯渊回头看了他一眼。
“我知道。”他说,“所以我来提醒你,不是来劝你。”
当天夜里,城主楼的灯亮了很久。
魏东站在赵四海面前,头都不敢抬。
“三百箱。”赵四海的声音听不出火气,“他的药,三天发出去上千份。下城区管灰楼叫药楼。伤兵营的班长给他送子弹。”
“城主,我明天就——”
“你明天就什么?”赵四海看着他,“抢?”
魏东不敢答。
赵四海慢慢拨着桌上那套新换的茶具,拨了很久。
“查。”他最后说,“药总有来路。来路,就是罪名。”
第六天上午,治安队的车堵住了灰楼的街口。
三辆车,二十多号人,枪都上了膛。
魏东亲自带队。
他一脚踹开灰楼的院门,把一张纸抖开,抖得哗哗响。
“接群众举报!灰楼私藏违禁管制药品,数额巨大!奉城主令——查抄!”
街上正在排队的人群一阵骚动。
“排队的人都别动!”魏东吼了一嗓子,“查的是灰楼,跟你们没关系!”
他一挥手:“搜仓库!”
两个治安队员踹开了仓库的门。
然后,所有人都定住了。
仓库里,药箱码得整整齐齐。
从地面,码到房梁。
一排,十排,三十排。每一箱上都贴着签,签上盖着灰楼的戳,戳下面印着批号。
三百箱。
阳光从门口照进去,照在那面药箱码成的墙上,白得晃眼。
魏东的脸,一点一点地绿了。
他原以为,搜出三五箱来路不明的药,就够把谢横钉死。
三百箱。
三百箱药,码得像城墙。
在这个一支青霉素换一条人命的城里,这三百箱意味着什么,他比谁都清楚——抄走它们,就等于当着全下城区的面,从几千个病人手里抢命。
而街对面,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站满了人。
抱孩子的。拄拐的。缠着绷带的。刚退了烧、脸还白着的。
没人说话。
几千双眼睛,看着他。
谢横靠在仓库的门框上,从兜里掏出一沓单据,慢悠悠地翻。
“采购凭证。发票。完税单。”他说,“爆发前买的,正规渠道。一箱一箱,都对得上号。”
他抬起眼皮。
“查吧。”
“一箱一箱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