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楼谢横,私藏军资,囤积药品三百箱,串通下城区,意图不轨——”
魏东站在高台上,手里抖着一张清单,唾沫星子飞了半米远。
“城主,各位,证据确凿!我请求当场查封灰楼,拿人!”
广场上人挤人。
公审会,城主楼前,临时搭的木台。赵四海坐在台子正中的椅子上,披着一件旧军大衣,眉头拧着,一副不忍心的样子。
台下,下城区来的人占了半边。有人踮着脚往台上望,有人攥着拳头。
没人说话。
谢横站在被告的那一侧,手插在兜里。
他旁边,老周的脸白得像纸,陈野的螺纹钢没带,两只手捏得咯咯响。林雾站在人群最前面,白刃小队的制服,面无表情。
“谢横。”赵四海开口了,声音不重,广场上却听得清清楚楚,“你有什么要说的?”
“有。”
谢横往前走了一步。
“魏队长说我私藏军资。”他说,“我想问问,军资是什么?”
“药品就是军资!”魏东抢着说,“戒严期间,抗生素、绷带、消炎药,全部归城主楼统一调配!你私自囤三百箱,就是私藏军资!”
“我的药,是灰潮爆发前买的。”谢横说,“发票在,批号在,进货渠道在。城主楼可以查。”
“发票能说明什么!谁知道你——”
“第二件事。”谢横打断他,“你说我串通下城区。”
他转过身,面向台下。
“上周流感,下城区烧死七个孩子。”他说,“我开仓放药,救回来三十一个。这事儿,在场有一半人知道。这叫串通?”
台下起了一阵嗡嗡声。
“我家小子就是灰楼的药救回来的!”人群里有个女人喊了一嗓子。
“我家的也是!”
嗡嗡声变成了喧哗。
魏东的脸涨红了,他猛地一拍台沿:“安静!都安静!”
喧哗被治安队的棍棒压了下去。
魏东喘了口气,换了一副腔调。他抬起手,指着谢横,一字一字地说:
“各位,你们都被他骗了。我问你们一件事——他谢横,凭什么能制服丧尸?”
广场上的声音低了下去。
“城外那些东西,见人就咬,刀枪不怕。可他谢横往那儿一站,丧尸就听话。”魏东的声音拔高了,“你们不觉得瘆得慌吗?我告诉你们这叫什么——这叫通敌!他跟城外那些东西是一伙的!”
人群里起了骚动。
有人往后退了半步,看谢横的眼神变了。
这个罪名太毒了。伞城每个人都死过亲人,每个人夜里都能听见城外的嘶吼。“通敌”两个字,能把人活活撕了。
谢横站在原地,等骚动声过去。
“魏队长。”他说,“我能制服丧尸,全伞城都知道。白刃小队知道,郑团长的城防军也知道。我用这个本事清过粮仓,灭过化工厂的火,救过巡城队的人。”
他顿了顿。
“如果这个叫通敌,那刚才喊'药救了我家小子'的各位,吃的也是'敌'给的药。”
人群里有人笑出了声。
魏东的太阳穴蹦起一根青筋。
“你少拿这个堵人!你——”
“那你的账呢?”
谢横的声音不高。
魏东的话卡在喉咙里。
谢横从怀里掏出一个东西。
一本账本。卷了边,封皮磨得发亮,是那种最老式的、绿格子的记账本。
广场上静了一瞬。
“一个月前,我的人在城西废车场捡到的。”谢横说,“魏队长的字,魏队长的账。”
他翻开账本。
“十月二十六日,配给粮四十箱,转黑市,收款人,东。”
“十一月二日,抗生素六箱,转黑市,收款人,东。”
“十一月八日,柴油两千升,报'损耗',实际进了谁的口袋,账本上写着呢。”
他一条一条念。
念得不快,每一条都像钉子,钉进广场的死寂里。
台下的人群炸了。
“那是我的配给!上个月我家就领了半箱——”
“我说怎么药铺的药全没了!原来——”
“闭嘴!”魏东吼了一声,声音劈了,“假的!那账本是伪造的!谢横,你血口喷人!”
“伪造?”
谢横把账本举起来,冲着赵四海的方向。
“城主,账本的纸是城主楼后勤处发的,纸上有水印。笔迹,广场上有的是人见过魏队长的签字。是不是伪造,当场验。”
他顿了顿,从账本的夹层里,抽出一张纸条。
纸条不大,折了两折。他没有展开念,而是走下被告的位置,一步一步走上台,把纸条递到赵四海面前。
“账本里还夹着这个。”谢横说,声音压低了,只有台上的人听得见,“城主过目。”
赵四海接过纸条,展开。
他的目光在纸条上停了不到一秒。
就这一秒,谢横看见他的瞳孔缩了一下。很轻,快得像错觉。握纸条的手指,收紧了半分。
纸条上是一行手写的编号。
LM-2031-1020-073。
“一张废纸条。”赵四海把纸条递还给谢横,脸上重新堆起那种温和,“大概是魏东随手记的什么货号。”
“也许吧。”谢横把纸条收回怀里。
他退下台的时候,心里已经有了答案。
赵四海认得这个编号。
不是“大概认得”,是认得。那一秒钟的收缩骗不了人——那不是看到陌生数字的反应,是看到熟人的名字。
赵四海没有接话。
他坐在椅子上,慢慢抬起头,看了一眼魏东。
那一眼很轻。
魏东却像被那一眼抽掉了骨头。
“城主……”魏东的声音变了,“城主,我这些年跟着您,没有功劳也有苦劳,这账本是有人栽赃,您要信我——”
“魏东。”
赵四海站了起来。
他走得很慢,走到台子边上,看着台下黑压压的人群,又回头看了看魏东。
“我把伞城的治安交给你。”他说,声音里透着一种被辜负的疲惫,“我以为你会替我把这个家看好。”
“城主——”
“拿下。”
两个字。
治安队的人愣在原地。
郑伯渊从台侧走了出来。他今天穿着军装,肩章擦得很亮。他抬了抬手,两个士兵上了台,一左一右,架住魏东的胳膊。
“赵四海!”魏东挣扎着,“你——”
“堵嘴。”郑伯渊说。
布塞进魏东嘴里之前,他最后喊出了半句话。
谢横站在原地,看着他被拖下台阶。
赵四海转向台下,深深吸了一口气。
“各位。”他说,“是我用人不明。魏东私吞的物资,城主楼会一分不少地追回来,补进配给。从明天起,配给恢复原价,下城区的药品按人头补发。”
台下有人哭了。
有人开始鼓掌。掌声稀稀拉拉,然后连成一片。
赵四海站在台边,弯下腰,冲台下深深鞠了一躬。
演得真好。谢横想。
要不是他知道赵四海书房里锁着什么,他差点也信了。
人群开始散的时候,谢横往灰楼的方向走。
老周追上来,压着嗓子:“小谢,那账本你捂了一个多月,就等今天?”
“嗯。”
“你早算到他要咬我们?”
“他踹我们仓库门那天,”谢横说,“我就知道他会走这一步。”
陈野在旁边嘿嘿笑:“痛快!你看见他脸没?跟吃了苍蝇一样——”
“别高兴太早。”谢横说。
他回头看了一眼城主楼。
三楼的窗户后面,窗帘动了一下。
赵四海站在那里,正往下看。
隔着一整个广场,谢横看不清他的表情。但他知道,那张脸上现在没有痛心,没有疲惫。
什么都没有。
弃车保帅,弃的是车。帅还在。
而帅已经记住他了。
回到灰楼,天已经擦黑。
苏禾在楼下等着,说放药剩下的账都理清了。小七蹲在门槛上,看见谢横,站起来,冲他比了个手势——那是他们约好的,“没事”的意思。
谢横揉了揉他的脑袋。
夜里九点,楼下传来一阵骚动。
押送魏东出城的队伍要经过北七区。说是出城,其实谁都知道,出了这道门,这个人就不会再出现了。
谢横本来不想去看。
可他站在窗边的时候,正好看见囚车从楼下经过。
囚车在灰楼门口停了。
不是故障。是魏东在里面撞栏杆,撞得头破血流,押车的士兵只好停车查看。
魏东从栏杆的缝里看见了站在窗边的谢横。
他忽然不撞了。
他扒着栏杆,把那半边流着血的脸挤进缝里,冲着灰楼的窗口,用尽全身的力气吼:
“谢横!”
“你以为你赢了?!”
押车的士兵去拽他。
魏东死死扒着栏杆,眼睛瞪得快要裂开,一字一字地吼:
“你身上那个号——”
“比我的账本值钱多了!!”
士兵把他拖了回去。囚车开走了,卷起一路灰。
窗口前,谢横站着没动。
夜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吹得桌上的登记函翻了个角。
编号栏上,那行字安安静静地躺着。
LM-2031-1020-073。
他知道这个号值钱。
他没想到的是,魏东也知道。
一个治安队长,凭什么知道?
谢横把登记函拿起来,重新压回抽屉最底下。
窗外,北方的夜黑得像铁。
尸潮还停在三公里外,一动不动。
它们在等。
现在他知道,城里也有人,在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