枪顶在谢横后腰上的时候,他正在给铁头喂食。
“别动。”
是郑伯渊的声音。
谢横没动。铁头停住了咀嚼,浑浊的眼珠转向谢横身后,喉咙里滚出一声低沉的咆哮。
“让它安静。”郑伯渊说。
谢横抬起手,往下压了压。铁头的咆哮憋了回去,但那双眼睛始终盯着来人。
“郑团长。”谢横说,“这就是你们的结盟方式?”
枪收了回去。
郑伯渊从他身后绕出来,一个人,没带卫兵。军大衣上落了一层夜霜,显然在灰楼外面站了很久。
“我要先确认一件事。”他说,“你的狗,咬不咬我。”
“它不咬。”谢横说,“除非我让它咬。”
郑伯渊盯着铁头看了三秒。
这只两阶暴尸蹲在墙角,身高两米出头,皮肤是淬过火的那种暗灰色,指甲在月光下泛着钝光。它一动不动,像一尊蹲在阴影里的铁塔。
“难以置信。”郑伯渊说,“我听汇报听了半个月,今天亲眼见了,还是觉得难以置信。”
“郑团长深夜来访,”谢横说,“不是来看尸的吧。”
“谈个合作。”
郑伯渊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
一份文件,牛皮纸封皮,边角用油纸包了三层。他递过来。
谢横接了。
封皮上没有字。他翻开第一页,瞳孔微微一缩。
是伞城的兵力部署图。城防军三个营的位置、弹药库、哨卡、巡逻路线,全部标注得清清楚楚。最底下有一行小字——
“机密。仅限营级以上军官查阅。”
“你把这个给我看?”谢横抬起头。
“我把命给你看了。”郑伯渊说,“这份东西泄露出去,我是要上军事法庭的。”
“为什么给我?”
“因为赵四海已经准备要你的命了。”
郑伯渊的声音很平。
“魏东倒了,他只是断了一条胳膊。下城区的民心在你那儿,灰楼的药品在你那儿,城外尸群的预警也在你那儿。”他顿了顿,“赵四海容不下你。他现在不动手,是因为尸潮还没来。等尸潮来了,他第一个祭的就是你。”
谢横把文件合上,递回去。
郑伯渊没接。
“留着吧。”他说,“上面有些地方,对你有用。”
谢横看了他两秒,把文件收进怀里。
“你想要什么?”
“三件事。”郑伯渊伸出一根手指,“第一,尸潮来了,你的人听我的调遣。”
“可以。”
“第二,伞城的军方通讯渠道,我给你一条线,你随时能联系到我。”
“可以。”
“第三。”郑伯渊停了一下,“我需要知道,你到底还藏着什么。”
谢横没有回答。
“你知道尸潮会在哪里停下。”郑伯渊盯着他,“你知道它们什么时候动、往哪里走。你报出来的监测数据比军方侦察连还准。谢横,你不是普通人。”
“我从来没说过我是。”
“那你是谁?”
谢横沉默了一会儿。
“一个活得比较久的人。”他说。
郑伯渊没有再追问。
他在军队里待了二十三年,见过形形色色的人。有一种人你问不出来历——不是他们嘴严,是他们的来历本身就带着血,问了也没用。
他换了个话题:“你知道伞城上层的情况吗?”
“赵四海是城主,军方配合。”
“那是表面。”郑伯渊摇了摇头,“我在伞城挂着军方代表的名,手里一个整编团,听起来唬人。可粮不归我管,药不归我管,城墙上的哨位轮换,都要报城主楼备案。我这个团长,是个看门的。”
他顿了顿。
“伞城真正的老板,不在城里。”
谢横的手指顿了一下。
“北边来的?”谢横问。
“南边。”郑伯渊说,“钢城的方向。但钢城也只是个过路的。赵四海每隔一段时间就要'去南边开会',开完会回来,伞城的规矩就要变一变。配给怎么发,人往哪儿调,谁提拔谁滚蛋——都不是他定的。”
“他只是个代理人。”
“对。”郑伯渊看着他,“代理人。一个管着几万人的代理人。你想想,能把他当棋子用的人,手里攥着多大的棋盘。”
“三个月前,”郑伯渊压低了声音,“南方钢城向伞城发过一份加密电报。那份电报没有走军方渠道,走的是城主楼的私人线路。”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截获了副本。”郑伯渊说,“我当了二十三年兵,这点本事还是有的。”
“内容呢?”
“四个字。”郑伯渊说,“样本回收进度。”
谢横的后背绷直了。
“发报方是谁?”
“钢城军方的一个研究所。具体的番号被抹掉了,但电报的加密等级是甲上——那不是普通研究所用得起的级别。”
“收件人呢?”
“赵四海。”
谢横沉默了。
三个月前。灰潮爆发才两个月。钢城就已经在给伞城发电报了。
“还有一件事。”郑伯渊说,“发报的那台机器,型号很老,是老式军用电台改的。这种电台的发射功率不大,从钢城到伞城,中间必须有人接力转发。”
“中继站。”
“对。也就是说,钢城和伞城之间,有一条专门修出来的通讯线。沿途有人守着中继设备,定期维护。”郑伯渊说,“这不是临时搭的线。这是早就铺好的路。灰潮还没爆发,这条路就铺好了。”
谢横抬起眼。
“你的意思是,有人提前知道要出事。”
“我什么都没说。”郑伯渊说,“我只是一个截获了电报的看门人。”
“还有一条。”郑伯渊说,“电报的正文被二次加密了,我只解开了开头的一小段。里面提到一个词——”
他看着谢横。
“驯化。”
两个字,落在安静的夜里,像两块冰。
谢横没有说话。
他感觉自己的心跳在加速,但脸上什么都没变。
窗外有巡逻队经过,皮靴踩在冻土上,一声一声,走远了。
驯化。
这不是一个普通词汇。在灰潮爆发之前,世界上没有第二个人会把这个词和丧尸联系起来。
钢城知道这个词。赵四海收到过这个词。
那意味着——知道“驯尸”这件事的人,远不止他和灰潮之主。
还有一个藏在钢城背后的组织。
“谢横。”郑伯渊盯着他,“你听见这个词的时候,瞳孔缩了。”
谢横没有否认。
“你知道这个词的意思?”
“我大概猜得到。”谢横说。
“你愿意告诉我吗?”
“现在不行。”谢横说,“但我可以告诉你另外一件事。”
他顿了顿。
“赵四海不是问题。”他说,“赵四海背后的人,才是问题。”
郑伯渊眯起眼睛。
“你怎么知道?”
“一个治安队长,一个城主,”谢横说,“撑不起'驯化'这两个字的分量。”
郑伯渊沉默了很久。
夜风从窗缝里灌进来,吹得桌上的蜡烛火苗乱晃。铁头蹲在墙角,一动不动,只有胸膛缓慢起伏。
“我信你。”郑伯渊终于说,“不是信你的人品——我不了解你。我信的是,赵四海想杀你,而赵四海的敌人,就是我的盟友。”
他伸出手。
谢横握住了。
郑伯渊的手很糙,全是老茧,握得很用力。
“我这双手,”郑伯渊忽然说,“打过仗,抬过伤员,也给新兵叠过被子。灰潮那晚,我用它掐死过我们连队第一个变异的弟兄。”
他松开手。
“合作愉快。”郑伯渊说,“别让我后悔。”
“合作愉快。”谢横说,“你也别。”
郑伯渊转身往门口走。走到楼梯口的时候,他停住了。
“谢横。”
“嗯。”
“城防军里,我能调动的人,不到三成。”郑伯渊说,“剩下的七成,听赵四海的。如果有一天——”
他没有说完。
“我知道。”谢横说。
郑伯渊点了点头,下楼了。
脚步声一级一级往下,消失在楼梯尽头。门轴响了一声,又合上。夜重新把灰楼包住。
谢横站在原地,站了很久。
他拿出怀里的那份兵力部署图,摊在桌上。
图纸很大,几乎占了半张桌子。他一条一条看过去——弹药库、哨卡、巡逻路线——看得很慢,很细。
看到最后,他的手指停在图纸右下角。
那里有一个不起眼的小点,旁边标注着四个字:城主楼地下。
地下。
他把图纸折好,收进怀里。
窗外,夜色正浓。北方的地平线上,尸潮的影子像一条凝固的黑线。
城里,有人在回收样本。
城外,有人在等。
而样本这个词——
谢横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掌心有一道旧疤,是契约铁头那天留下的。他攥了攥拳,指甲嵌进掌心。
073。
他忽然很想知道,这个号码到底是谁编上去的。
又是在什么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