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腥味是从风里飘过来的。
谢横的鼻子动了一下,脚步停住。
“停。”
身后的陈野立刻蹲下来,二黑贴地滑出去十米,无声无息地钻进路边的灌木丛。铁头跟在谢横左侧,厚重的脚掌踩在碎石子路上,只发出极轻的闷响。
他们已经出城走了四个小时。
郑伯渊给的情报:三天前,伞城一支八人侦察小队在西北方向失联。最后的无线电坐标,在前方两公里的废弃砖厂附近。
“闻到了?”陈野压低声音问。
“嗯。”谢横说,“往前走,动作轻。”
二黑从灌木丛里钻回来,贴着谢横的裤脚绕了半圈,喉咙里发出一串极短的、含混的气音。
这是它和谢横之间约好的信号。三短一长,前方有尸气,但没有活尸。
谢横伸手,在它头顶按了一下。
“带路。”
二黑转身,贴着断墙的阴影往前走。它的动作轻得像一片纸,爪子落在碎石上,一点声音都没有。
陈野跟在后面,小声嘀咕:“每次都看它这么走路,我还是头皮发麻。”
“闭嘴。”谢横说。
砖厂的轮廓从雾气里显出来。
很高的一座红砖烟囱,塌了一半,剩下的半截斜指着天。厂房的主体已经垮了,只剩四面断墙和一堆碎瓦。
谢横蹲在一堵断墙后面,闭上眼。
那层淡灰浮起来。
他的感知像水一样漫出去,漫过断墙,漫过碎瓦,漫进厂房内部——
空的。
没有尸。一只都没有。
他睁开眼。
“没人。”他说,“进去。”
三个人呈品字形推进。陈野走左翼,谢横居中,铁头断后。二黑已经先进去了,它的感官比人灵敏十倍。
厂房内部很暗。屋顶塌了大半,光线从裂缝里漏下来,在地上切出一道一道的光斑。
谢横的脚踩到了什么东西。
软的。
他低头看了一眼,没有蹲下,继续往前走。
走到厂房最深处,陈野的声音从左前方传过来。
“横哥。”
声音发紧。
谢横走过去。
地上躺着八个人。
穿着伞城侦察队的制服。枪的保险都没开。有一个人的手里还攥着对讲机,对讲机的屏幕碎成了蛛网。
八个人,全部死了。
谢横蹲下来,检查最近的一具尸体。
颈部。一刀。
伤口干净利落,从左侧切入,精准地切断了颈动脉。死者脸上的表情是惊愕——他甚至没来得及恐惧。
“一击毙命。”陈野蹲在谢横旁边,声音压得很低,“八个人,全是这样。一刀。”
“不是刀。”谢横说。
他指着伤口的边缘。创口的切面太平了,平得不像任何刀具。而且边缘的皮肤有一层细微的、烧焦似的卷曲。
“指甲。”谢横说,“二阶暴尸的指甲,淬硬的,比刀快。”
陈野咽了口唾沫:“一只暴尸杀八个?”
“不是一只。”谢横说,“你看每个人中刀的位置。左边三个是左颈,右边两个是右颈,最里面那两个是正面。至少有三个方向的攻击同时落下来。”
他站起来。
“八个人,连保险都没来得及开。从他们发现不对,到最后一个人倒下,不超过五秒。”
谢横没有说话。
他站起来,环顾四周。
然后他注意到了一件事。
地上的血迹。
八具尸体,分布在厂房的不同位置。最远的两具之间隔了十几米。但血迹的走向很奇怪——它们不是从尸体流出去的,而是从厂房门口往里面流的。
像有人把它们拖进来,摆在这里。
“陈野。”谢横说,“看地上。”
陈野低头看了一会儿,脸色变了。
“有人把它们搬进来的?”
“不止。”谢横说。
他走到厂房门口。
门口的泥地上,有一排脚印。不是丧尸那种拖沓的、一脚深一脚浅的痕迹。
是人的脚印。
整齐,均匀,步幅一致。从门口走进来,绕过每一具尸体,最后停在厂房最深处的墙根下。
墙根下有一片干泥地。
谢横蹲下去。
脚印的尽头,是一个完整的、清晰的、赤脚的脚印。
五根脚趾,根根分明。前掌、足弓、后跟,每一处受力都清清楚楚。
这是走出来的。
不是拖行的,不是爬行的。是一个人,光着脚,一步一步走进这间堆着八具尸体的厂房,然后在墙根下站定。
谢横用手指比了比脚印的长度。
大约二十六厘米。脚型瘦长,脚趾的弧度很完整。
他的喉咙有点发干。
“横哥?”陈野凑过来,“怎么了?”
谢横没有回答。
他盯着那个脚印看了很久。
丧尸不会赤脚走路。游尸的脚掌已经腐烂变形,疾尸的脚爪长而弯曲,暴尸的脚趾甲会异化成钝器。没有任何一种丧尸,会留下这样干净的、完整的人形脚印。
而且——
谢横站起来,退后两步,把整个厂房的地面重新看了一遍。
八具尸体,散乱分布。门口的血迹拖痕。墙根下的赤脚印。
还有一样东西。
他走到最靠里的一具尸体旁边。死者的右手握着枪,但枪的方向不是对着门口——是对着侧面。
侧面是一堵断墙。
断墙后面是一片空地,空地上有一丛灌木。
灌木的枝条有被压过的痕迹。
谢横走到断墙后面,蹲下来。
泥地上,有拖拽的痕迹。很轻,但方向很清楚——从断墙后面拖向厂房门口。
他回到门口,又看了一遍血迹。
突然,所有的碎片拼在一起了。
“这是一个陷阱。”谢横说。
陈野愣住了:“什么陷阱?”
“有人把人引到断墙后面。”谢横指着灌木丛的方向,“然后从两侧包抄。”
他走到厂房中央,用脚在地上画了两条线。
“你看尸体的分布。”他说,“八个人,三个死在门口附近,三个死在左侧断墙边,两个死在最里面。这不是一场遭遇战——遭遇战不会打成这样。”
“遭遇战应该是人往外突围,尸体集中在一个方向。但这八个人是往里散的。他们是从外面被赶进来的。”
陈野的呼吸粗了。
“有人把他们围住了。”谢横说,“两翼包抄。左边一队,右边一队,把他们赶进这个死胡同,然后——”
他做了一个合拢的手势。
“全歼。”
陈野的嘴唇发白。
八个人。侦察小队,装备精良,全员有战斗经验。
被围歼了。
干净利落。一个人都没能逃出去。
“这不是尸群能干出来的事。”陈野说,“尸群是散的,乱的,它们不会——”
“它们不会。”谢横说,“但指挥它们的东西会。”
厂房里安静了两秒。
风从屋顶的裂缝里灌下来,吹得地上的灰打旋。
谢横走回墙根,重新蹲下,看着那个赤脚印。
三阶。
至少是三阶。
智尸。恢复部分记忆和情绪,会设伏,会指挥低阶。
可这个脚印不是尸的。
是人。
一个赤脚的人,走进了这间堆满尸体的厂房,站在墙根下,看着这一切。
它在看什么?
谢横伸出手,指尖悬在脚印上方,没有碰。
泥地很软。脚印的边缘已经开始塌陷了——最多再过一天,这个脚印就会消失。
他掏出手机,拍了一张。
“走了。”谢横站起来,“把尸体身上的识别牌收了,带回去。”
陈野蹲下去,一个一个地收。
收到第三个人的时候,他的手停了。
“横哥。”他的声音有点哑,“这个我认识。上个月跟我们一起巡过城西,姓韩,家里有个闺女,四岁。”
谢横走过去,蹲下,把那块识别牌从陈野手里接过来。
牌子上沾着血,他用自己的袖子擦干净了。
“韩勇。”谢横看了一眼,“名字记住,回去报给郑伯渊。家里人该领的抚恤,一份不能少。”
“人都死了,抚恤有啥用。”
“给活人用的。”谢横说,“让活人知道,死了的人有人记着。”
陈野没再说话,闷头把剩下的识别牌收完,用布包好,塞进背包最里层。
“横哥。”陈野站在门口,回头看他,“你说……这东西,跟城外那个白影,是不是同一个?”
谢横没有回答。
他最后看了一眼那个脚印。
赤着脚。
走在尸堆里。
像走在自己家的院子里。
回城的路上,谢横一句话没说。
他的脑子里反复转着两个画面——一个是侦察小队最后的无线电里那句“无异常”,一个是那个干干净净的赤脚印。
无异常。
八个人到死都以为没有异常。
因为指挥那场围歼的东西,根本没发出任何声音。
它不需要嘶吼,不需要奔跑,不需要扑上去。它只需要站在墙根下,赤着脚,看着自己的“部队”完成一场教科书式的围杀。
谢横的手伸进怀里,摸到了那张兵力部署图。
城主楼地下。
钢城的加密电报。
样本回收进度。
驯化。
现在,又多了一个赤脚的人。
所有这些东西,像一根一根的线,从不同的方向伸过来,缠在同一个结上。
那个结,在北方。
在三公里外那片一动不动的尸潮里。
谢横加快了脚步。
他要回灰楼。他要把今天看到的一切写下来,一个字都不能漏。
因为那些脚印会消失。
但留下脚印的东西,不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