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四章 大唐民间故事考：巷陌传谣成话本，野语流风寄世情

大唐二百八十九载，上承南北乱世之余，下启宋元通俗文学之脉。国都有庙堂典册记帝王将相之功，乡野有口耳传说载黎庶悲欢之迹。盛世之时，商旅往来、驿路通达、佛寺广布、道观林立，市井之中，说书人坐于茶肆，村墟之内，老妪围于灯前，神异、情爱、侠义、劝善、志怪、讽世之谈，辗转相传，岁岁增益。这些故事不登正史，不见制诰，藏于笔记、抄卷、俗讲、变文之中，是唐人心中的善恶标尺、爱恨寄托、鬼神想象。后世皆知唐诗冠绝千古，却少知大唐民间故事，实为华夏通俗叙事的一大源头。今汇三唐流传之旧闻，考其源流、辨其品类、叙其梗概、论其得失，成此一章，凡九千言。

唐之民间故事，与前代大不相同。汉魏六朝多志怪，简古单薄，寥寥数语，只记异事，少有曲折情节；南北朝鬼神故事，多出自士族文人随手笔录，与市井百姓相隔甚远。及至李唐，城市勃兴，长安、洛阳、扬州、益州，商贾辐辏，市民阶层日渐壮大。佛寺大兴俗讲，僧人为劝化信众，把佛经义理裹上世俗故事；民间艺人采街巷传闻，润色增饰，辗转传唱。文人亦喜搜求野谈，笔录成书，于是《太平广记》所载，大半取材于唐人杂记，便是彼时民间故事之渊薮。其门类可大略分为五类：神仙灵异、幽冥因果、人间情爱、侠义奇闻、讽世劝诫。有仙山云游、凡人遇仙；有阴司判案、善恶有报；有才子佳人、离合悲欢；有布衣侠客、一诺轻生；亦有嘲官讽俗、讥刺贪愚。故事不重考据，不求史实，只求动人心神，所以同一故事，一地有一地的说法，一人有一人的增补，口传之时，枝蔓渐生，虚实相杂，难辨原始。

初唐天下初定，战火方息，民心尚求安稳，民间故事多偏于祥瑞、感应、鬼神报应。隋末大乱，生灵涂炭，百姓饱经流离，心中最盼太平，于是各处流传帝王受命、神明护佑之说。这类故事，半是民间自发流传，半是官府有意引导，借神鬼之言，宣示天命归唐。同时佛道二教初盛，因果轮回、善恶福报的观念渐渐渗入乡野，很多故事，以行善得福、作恶受祸为内核，文字质朴，情节简单，重在劝化，少旖旎情爱、豪侠争斗之辞。彼时俗讲尚在草创，话本未成，故事多依附于寺观碑记、乡里传闻，散见于文人笔记之中，未能广为铺演。

待到开元天宝，海内富庶，商旅万里，东西交通不绝，民间故事骤然繁盛。长安两市，胡人云集，西域风物、异域传说传入中原，与本土旧闻相融。神仙故事尤盛，世人慕长生、羡逍遥，修仙访道、遇仙得道的传闻遍布四方。玄宗本人崇信神仙，好方士之说，上行下效，朝野之间，仙话大行。杨贵妃、明皇本身，很快便生出无数传说，或云游月宫，或云仙籍旧人，这些故事先在宫廷、贵戚之间流转，再传入市井，几经改易，成为一代名谈。同时市井娱乐渐多，俗讲、散乐、歌谣并行，故事开始讲究曲折起伏，有起承转合，不再只是简短记事。

安史之乱之后，世道剧变，繁华碎于兵戈，百姓流离，生死无常。民间故事的底色，也由向往仙乐太平，转为慨叹生死离别、乱世悲欢。幽冥故事增多，很多故事写战乱亡魂、离散亲友，借阴司相会，诉说人间离恨。侠义故事于此际勃兴，藩镇割据，王法难行，世人寄望于侠客，希望有布衣奇人，锄强扶弱，济人危难。情爱故事也多悲音，不再全是圆满团圆，常有战乱阻隔、生死相隔，满是无可奈何。

晚唐国势倾颓，朝政腐败，苛捐繁重，藩镇杀伐不休。民间故事更添讽喻之意，不少故事直指贪官污吏、豪门恶霸，借鬼神、精怪之口，讥刺世间不公。敦煌写本之中，变文、俗讲卷子大量出现，故事篇幅拉长，对话增多，描摹人情，摹写神态，已是后世话本、小说的雏形。很多故事，脱离了佛道劝善的外壳，专注写凡人的喜怒哀乐，烟火气最重，贴近底层百姓的所思所想。

一、仙灵遇合诸故事：云外仙踪落尘市

唐人慕仙，蔚成风气，神仙故事是民间流传最广的一类。其中最有名者，便是《刘晨阮肇天台遇仙》。此故事源头虽早，在唐代广为传布，几经增改，成为家喻户晓的佳话。故事言汉时刘晨、阮肇入天台山采药，迷途深山，食桃充饥，沿溪而行，见二女姿容绝世，邀至家中，结为眷属。二人留居半载，山中岁月静好，不觉寒暑。待到思乡心切，辞别仙女归家，却发现世间子孙已经历七世，沧海桑田，旧识全无。这个故事在唐时被反复引用，诗人吟咏，说书传唱，百姓心中，便有了一处桃源仙境，用来安放对无纷争、无徭役的理想世界的向往。唐人传此故事，又添细节：山中饮食、仙府陈设、临别赠物，各有不同版本，有的说二人后来重入天台，再寻仙女，踪迹渺然，徒留怅惘。

其次为《裴航云英》，此是晚唐流传极盛的仙缘故事，见于《传奇》，源自民间口传。书生裴航落第，泛舟汉江，遇樊夫人，赠诗一句“蓝桥便是神仙窟，何必崎岖上玉清”。裴航不解其意，一路行至蓝桥驿，口渴求浆，见一老妪，呼其孙女云英捧水。裴航见云英容貌倾城，心生爱慕，求娶为妻。老妪设下难题，需寻玉杵臼，捣药百日，方得成婚。裴航历尽艰辛，寻得玉杵，日夜捣药，终得圆满，夫妻双双飞升仙去。这个故事，最合唐人心中才子遇仙的幻想，书生寒窗苦读，功名难遂，却得仙姝垂青，坚心求聘，终证仙缘。故事在市井流传之时，添了许多波折，有商贾夺玉杵、山精来扰的情节，劝人守志不移，精诚所至，金石为开。

明皇游月宫的故事，更是天宝之后，长安市井人人能说。开元中秋，玄宗与方士罗公远同游月宫，见广寒宫阙，琼楼玉宇，仙女数百，霓裳羽衣，奏乐起舞。玄宗默记乐曲，归来之后，依其声调，作《霓裳羽衣曲》。这个故事，起于宫廷传闻，流到民间，不断添饰。有的版本说罗公远掷杖化为银桥，凌空渡月；有的言月宫寒气逼人，不可久留；还有的附会，说杨贵妃本是月中仙子，下凡伴帝。安史乱后，这个故事更添一层怅惘，昔日月宫仙乐，转眼成马嵬尘土，百姓闲谈之时，叹盛世如梦，繁华如幻。后世凡说唐明皇、霓裳曲，皆离不开这一则传说。

另有《王质烂柯》，故事古已有之，在唐代广为传唱，融入很多唐人生活细节。樵夫王质入山砍柴，见二童子对弈，立于一旁观看。一局棋罢，手中斧柄已然朽烂，归家一看，乡里故人尽皆逝去，百年光阴，只如一瞬。唐人爱讲这个故事，感慨时光倏忽，人世短促，仙中一日，世上百年。

这一类仙话，并非单纯讲求仙长生，内里藏着百姓的心愿：世间劳苦无穷，徭役、赋税、奔波、离别无休止，故而幻想有一处仙境，没有纷争，没有衰老，有缘之人便可相逢。但仙缘难得，唯有诚心、坚忍之人方能得遇，也是唐人对心性德行的期许。

二、幽冥因果故事：阴司有律，善恶有归

佛教传入已久，轮回、地狱、判官、善恶报应之说，深入乡野，幽冥故事在唐代民间极多，多是某人死而复生，游历阴司，目睹审判，归来转述，警示世人。这类故事，常依托普通人，不是高官名士，多是农夫、商贩、小吏，更容易让百姓信服。

《李娃冥遇》一类复生故事遍地流传，而最出名、流传最广的，是《崔子玉冥判》。崔珏，字子玉，传说为潞州县令，死后做了阴司判官，掌管生死簿，断人间善恶。唐代民间相传，崔珏刚直明断，不徇私情，阳间人善恶分毫，阴司都有记录。有人生前作恶，虽躲过人间律法，死后难逃拷问；有人微善薄德，不曾扬名，却能在阴司受优待。这个故事在唐时不断衍化，生出许多分支：有富民贿赂阴差，被崔珏识破重罚；有孝子孝妇，虽家境贫寒，得判官优待，增寿延年。后世崔判官信仰，根基便在唐代民间。

还有《离魂记》，原型是民间传闻，后被文人笔录。衡州张倩娘，与表哥王宙自幼相约为婚，其父改许他人。倩娘心念王宙，魂魄离体，追随王宙远赴蜀地，相伴数年。后来王宙携倩娘归乡，才发现家中倩娘卧病多年，魂魄归来，躯体苏醒，二身合一。这个故事，写情爱至深，可以魂梦相从，突破礼法阻隔。在唐代，礼教束缚仍重，男女情爱多有阻隔，这个故事深得市井喜爱，版本繁多，有的添了父母悔悟、终成善果的情节，有的则写魂魄分离的苦楚。它不重鬼神威吓，重在写人心深情，是唐志怪之中极动人的一篇。

战乱催生了大量亡魂托梦的故事。安史之时，无数百姓、兵士死于兵戈，尸骨无归。民间常常传说，有家人梦见死去亲人，诉说埋骨之地，乞求招魂、祭奠。这类故事，没有华丽的仙府，没有飞升得道，只有乱世之中，生者对亡者的思念。敦煌变文之中，也有不少冥府救母、追荐亡魂的故事，最典型的便是《大目乾连冥间救母变文》。目连救母本是佛经故事，到唐代俗讲僧口中，已经化成极富人间情味的长篇故事。目连之母生前贪恶，堕入地狱，受尽苦楚，目连历尽层层地狱，遍寻母亲，最后依靠佛力，方得解脱。这个故事在佛寺俗讲之时，听者常有落泪，大街小巷，无人不知。它把孝道、因果合在一起，是唐代流传最广的通俗故事之一，每到中元，寺院俗讲，必演目连。

唐人幽冥故事有一个特点：阴司并非全然冷酷，判官也讲情理，孝子、善人，可以减刑、增寿；即便是恶人，也有申辩之机，不是一味重罚。这是百姓心中对公平的渴求——人间官府常有贪枉，希望地下另有一套公道，赏善罚恶，不漏分毫。

三、情爱离合故事：红尘聚散，悲欢寄情

大唐风气开放，女子地位较之前后朝代更为宽松，民间情爱故事，品类丰富，有圆满相守，也有生离死别，有凡人相恋，也有人鬼、人妖相慕。其中《李娃传》，蓝本是长安市井早就流传的“一枝花”故事，白行简采录润色，写成名篇，根源却是长安平康坊一带的口头传说。

故事讲荥阳郑氏公子，赴长安应试，邂逅娼女李娃，倾心相爱，散尽资财。财尽之后，被鸨母设计抛弃，流落街头，沦为凶肆挽郎，在丧礼之上哀歌谋生。其父撞见，怒其辱没家门，几乎将他打死。公子濒死，辗转乞讨，李娃偶然遇见，心生恻隐，不顾鸨母阻拦，收留公子，悉心照料，劝他苦读。公子发奋，登科及第，一路仕进。李娃自觉身份低微，请求离去，公子执意相守，后来李娃得封汧国夫人。这个故事在长安市井流传极久，说书人反复演说，百姓爱其曲折：从繁华热恋，到落魄乞讨，再到苦读翻身，风尘女子心存大义，不慕富贵，扶危济困。民间版本之中，细节各有不同，有的版本写其父始终不肯接纳，二人远走他乡相守；有的写阖家圆满。它跳出了才子佳人一味风花雪月的套路，写贫贱、屈辱、坚守，是唐市井故事的代表。

《莺莺传》同样先有民间传闻，元稹笔录之后，流传天下。张生游蒲州，寓居普救寺，遇崔莺莺。乱兵围寺，张生请人护寺，保全崔家。二人互生情愫，月下私会，盟约情深。后来张生赴京赶考，渐渐变心，抛弃莺莺，还以“尤物惑人”之论为自己开脱。这个故事在唐代争议极大，有人叹莺莺痴情，责张生薄幸；也有人附和张生之说。市井之中，说书人演说之时，常常改动结局，有的版本写莺莺别嫁，余生安稳；有的添了重逢，相见无言。后世《西厢记》，便是从这一则唐民间故事慢慢演化而来。

还有《任氏传》，狐女任氏的故事，也是长安民间传闻。郑六偶遇狐女任氏，两相爱慕，任氏聪慧貌美，虽为狐身，性情坚贞，不慕富贵，拒绝富家子的引诱。后来郑六携她西行，任氏预知此行有猎犬之祸，再三推辞，郑六强逼同行，最终任氏被猎犬咬死。这个故事，写妖而有情，人而无义，唐人听来，感慨万千。市井流传的时候，常有人说，妖未必恶，人未必善，真情不分人兽。

唐代情爱故事，并不一味求大团圆。很多故事止于离别、遗憾，因为唐人历经战乱，深知人世聚散不由人，不是所有深情都能相守，这份沉郁，是后世很多通俗故事少有的。

四、侠义奇闻故事：布衣一诺，气动山河

安史之乱之后，藩镇林立，权贵蓄养死士，王法难以遍及四方，民间便生出大量侠客故事，寄托弱者对公道的向往。侠客不是朝堂名将，多是布衣、女子、隐者，身怀绝技，路见不平，出手相济，事成之后，飘然远去，不图酬报。

《虬髯客传》，起于隋末唐初的市井传闻，晚唐被文人整理。李靖尚未显贵之时，谒见杨素，红拂女窥见李靖，心中赏识，连夜私奔投奔。二人路上遇见虬髯客，意气相投，结为知己。虬髯客本有争夺天下之志，见到李世民，自知天命在唐，于是放弃宏图，散尽家财资助李靖夫妇，自己远走海外，另立王国。这个故事，在晚唐流传极广，红拂、李靖、虬髯客，合称风尘三侠。百姓爱其豪迈：红拂女有识人之明，敢自主择夫；虬髯客胸襟开阔，知天命而不逞凶，一诺千金，慷慨赠财。民间说书，常添打斗场面，写虬髯客剑术惊人，护卫李靖一路脱险。

另有聂隐娘的故事，也是晚唐民间盛传。聂隐娘自幼被尼姑掳走，授以剑术，身轻如影，能白日刺人，无形无踪。学成归来，听命于藩镇，后来看破藩镇纷争，不愿再为私斗杀戮，遁入山林，不知所踪。这个故事，写女子侠客，不同于寻常男子豪杰，藏着对藩镇混战的厌弃。民间版本之中，还添了她和精精儿、空空儿斗法的情节，神妙奇幻，是唐传奇里侠女故事的顶峰。

还有昆仑奴磨勒的故事。崔生见豪门家妓红绡，心生爱慕，无由相见。昆仑奴磨勒身怀绝技，夜入高墙，背负崔生，与红绡相会，又助二人逃出府邸。后来主人派兵追捕，磨勒手持匕首，飞出高墙，箭如雨下，竟不能伤，数十年之后，有人在洛阳街市看见他卖药，容颜不改。这个故事，写底层奴仆，身怀奇能，仗义成全有情人，打破豪门禁锢。唐人之中，胡人众多，昆仑奴的故事，也反映了长安多元的人群风貌。

唐代侠客故事，有一个鲜明特点：侠客不替朝廷征伐，很多时候游走于藩镇之间，他们重“义”，而不是一味忠君。乱世之中，官府不可依靠，百姓寄望于这些独行奇人，扶弱抑强，这便是侠义故事兴盛的根源。

五、讽世谐趣与乡土小故事：嘲贪讥俗，俚语传欢

除了神鬼、情爱、豪侠，唐代民间还有大量短小诙谐的故事，在村社、集市流传，用来嘲讽贪官、吝啬富人、迂腐书生，没有宏大架构，短小轻快，博人一笑，暗含劝诫。

一类是嘲贪吏的故事。有传说某地县令贪婪，百姓编故事：山神索要供奉，县令借机摊派，搜刮民财，最后神明震怒，降下灾异惩戒。这类故事，不敢直接斥骂官府，借鬼神之名，讽刺盘剥，在乡野悄悄流传。还有讥讽吝啬财主的故事，财主爱财如命，一文不舍，遇到变故，钱财散尽，空留一场空，劝人不要执迷财物。

还有很多乡土异物、地方传说，附着在山水古迹之上。各地名山、古潭、老树、石桥，都有本地故事。蜀地多水，便有蛟龙、水神的传说；江南水乡，多湖神、水仙；北方边塞，流传将士亡魂、孤堡鬼谈。每一处地方，都有属于自己的旧闻，一代一代口传，把山河风物，附上人情故事。

还有一类是笑话、谐谈，收录在《启颜录》这类书里，原本便是市井闲谈。迂腐书生死读经书，不通世事；庸官断案荒唐，闹出笑话；富人自作聪明，反被人戏弄。这些故事，没有神异，没有悲欢，就是普通人日常的戏谑，是民间故事里轻松的一面。

六、流传之载体、演变之得失

大唐民间故事，依靠三样东西流转：一是口头传讲，茶肆、墟市、村落灯下，说书人、老妇、行商，辗转讲述；二是佛寺俗讲，僧人为吸引信众，改编故事，有说有唱，配以曲调；三是文人笔录，士人游历四方，听来街巷传闻，随手记入笔记、传奇，很多故事，若不是文人录下，便会彻底湮灭。但文人笔录之时，往往加以润色，增删情节，添上辞藻，已经不完全是原本的民间原貌。敦煌卷子之中的变文，最接近原始民间讲本，语言浅白，对话通俗，不似文人传奇典雅。

同时口传故事有一大特点：没有定本。同一个故事，甲地讲是这个结局，乙地讲又是另一个；这一代人添了善果，下一代人添了劫难。故事随人心而变，盛世时，结局多圆满；乱世时，多离别悲苦。

这些民间故事，也有局限。其中不少夹杂宿命之说，把人间苦难归于天命、因果，消解了抗争之意；部分故事宣扬富贵仙缘，有追逐功利的意味。但不可否认，它们是底层百姓心声的载体。正史写帝王将相，而民间故事写书生、妓女、奴仆、农妇、侠客、孤魂，把小人物的悲欢，留在文脉之中。

唐的民间故事，上承汉魏志怪，下启宋元话本、杂剧、明清小说。后世的《西厢记》源自《莺莺传》，武侠小说的源头有聂隐娘、虬髯客，目连救母一直演到后世戏曲，蓝桥仙缘、刘阮天台，千百年来不断被诗人、戏曲家取用。唐人市井之中随口闲谈的故事，悄悄铺好了后世通俗文学的大路。

结语

大唐三百年，诗在朝堂，故事在巷陌。仙者凌云，幽冥持律，儿女相思，侠客仗剑，俚语嘲世。这些故事，不是史实，却是唐人心里的真实。他们借仙幻，安放对安宁的向往；借阴司，渴求世间公道；借情爱，吐露心底缠绵；借侠客，寄托乱世之中无处安放的不平。

一代王朝落幕，宫殿倾颓，碑石漫漶，而那些灯下闲谈、茶肆传唱的故事，越过五代战火，穿过宋元市井，代代相传。千载之后，我们读这些旧闻，仍能看见长安夜市灯火，听见俗讲之声，看见无数普通唐人，在苦乐之间，把心事编成故事，托付给岁月。市井野语，看似微末，实则与唐诗、唐文并列，共同撑起大唐丰沛鲜活的人间文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