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四天,早上八点。
林晚一宿没睡踏实。
不是做了噩梦,是命格碗里的那只凶灵不老实。
半夜里,它轻轻动了一下。
不是疯狂挣扎,只是像条盘踞熟睡的毒蛇,慢悠悠翻了个身,换了个姿势趴着。
金光牢笼稳稳锁住,它半点没冲出来。
可就这么一下轻微的动静,直接把林晚惊醒了。
从那之后,她睁着眼盯着天花板,彻底失眠到天亮。
心里压得全是事。
凶灵困在碗里,碗底的裂痕一天比一天深。
范秃子藏在暗处虎视眈眈,随时准备下死手。
她真的没时间耗了,必须主动行动,抢在所有人前面。
上午九点,门口传来敲门声。
“笃笃、笃笃。”
节奏沉稳不急,不用想,一定是孙德厚。
林晚起身开门。
孙大爷站在门外,手里拎着一只鼓鼓的旧布袋子。
今天他穿了件洗得发灰的旧棉袄,整个人看着比往日更瘦削苍老。
脸上的皱纹深得像刀子刻出来的一样,唯独一双眼睛,依旧清亮有神,半点不浑浊。
“进来吧。”
林晚侧身让他进屋。
孙德厚也没讲究,没换鞋,径直走进客厅,把布袋子放在茶几上,稳稳坐了下来。
他第一眼就盯住林晚的脸,语气凝重:“脸色惨白,熬狠了。”
林晚轻轻点头:“没事,扛得住。”
“碗里的凶灵怎么样了?”
“被金光压着,安分下来了。我喂了它两口阴孽残渣,暂时不闹腾了。”
孙大爷没再多问,伸手从布袋子里掏出一样东西。
一把老式铁剪刀。
款式老旧,黑漆表层掉得七零八落,露出底下斑驳的铁锈。
刀刃不长,就两寸左右,握手的地方缠着一圈褪色红绳,红得发暗发黑,一看就是存放了几十年的老物件。
“这是干什么的?”林晚凑近问道。
孙德厚把剪刀稳稳放在桌上,沉声解释:“专门用来断阴纹的。”
“人身上的阴纹,看着像蛛丝,看得见、摸不着。吞不掉、推不散、普通法器破不开。”
“唯独老铁器能克阴邪。”
“这把剪刀埋过土、吸过地气,年头够久、煞气够稳,是断阴纹最好的东西。”
“怎么用?”
“简单。”孙德厚盯着她,一字一句教她。
“你把自身金光渡出来,裹住整把刀刃。”
“然后照着阴纹,一刀一刀剪就行,跟剪普通线丝没区别。”
“阴纹一断,缠在人身上的阴邪气场当场就松了。”
说到这儿,他话锋一转,严肃叮嘱:“但有四条规矩,你必须死死记住,一条都不能错。”
“第一,阴纹连着人的神魂气血。剪的时候,对方会剧痛难忍,像硬生生扯掉一层皮肉。你千万别心软、别停手。一旦中断,纹路错位,就得从头再剪,还会反噬对方神魂。”
“第二,每个人身上的阴纹都是密密麻麻一大片,不是单独一条。必须全部剪干净,一丝不漏。但凡剩一根,气运照样会持续外泄。”
“第三,阴纹剪断的瞬间,阴邪当场溃散,但气运不会立刻恢复。需要静养缓冲,最少三天,最多一周。让她多睡觉、多晒太阳,绝对不能再碰阴寒的东西。”
“第四,也是最关键的一点。”
孙德厚眼神沉了下来:“剪断的阴纹不会凭空消失。”
“它们会顺着原本的脉络,原路缩回,回到周明远身上。”
“回缩的纹路,会带着这些年被偷走的气运一起回流。”
“一部分归还给受害者,另一部分,会反哺到你身上。”
“断一条纹,周明远就弱一分。”
“断够五条,他的气运根基就会动荡不稳。”
“一旦断够十条以上,他七年积攒的偷运大阵,直接崩盘!”
林晚心头狠狠一震。
她脑海里瞬间闪过名单上每一个人的遭遇。
赵雨桐,三年偏头痛、夜夜失眠,受尽折磨无人理解。
方晓寒,重度抑郁,彻底封闭自己,闭门不出。
周颖,长期失眠缠身,身上长出结节病灶。
刘静,硬生生耗出白血病,卧床住院半年。
苏敏,罕见血液病缠身,彻底卧病在床,动弹不得。
还有两个已经画上圈的名字。
江远、张磊。
一场莫名车祸,直接没了性命。
他们所有人的苦难、病痛、崩溃、死亡,根本不是意外。
全是周明远贪婪偷运,活活害的。
“我什么时候动身?”林晚压下心底的怒意,沉声问道。
“今天,立刻。”
“先找谁?”
“赵雨桐。”
林晚点了点头。
上次她去过锦绣苑,亲眼见过赵雨桐的处境。
全身缠满阴纹,太阳穴纹路最密、最深、最折磨人。
整整三年,日夜被吸运折磨,痛苦到极致,却没有一个人相信她。
那时候她只会洒粗盐水暂时镇邪,什么都做不了。
但这一次,她能救人了。
“还有这个。”
孙大爷又从布袋里摸出一个扁扁的小铁盒,比火柴盒大上一圈。
“里面是铁粉。”
“你剪完所有阴纹之后,把铁粉撒在她枕头底下。铁粉镇阴稳气,能护她三天。三天后阴邪彻底散尽,就不用了。”
林晚把老剪刀和铁粉小心翼翼收好,随即提起最担心的问题:“孙大爷,那只凶灵……”
“我知道你的顾虑。”孙德厚打断她,“你关不住它太久。”
“它根本不认你,只是饿怕了,靠着你的投喂安分。”
“我昨天跟你说过,它但凡敢动一下,你就吞一口戾气,压到它彻底不敢造次。”
“可我每次吞戾气,碗底的裂痕都会加深。”
“那就控量。”孙德厚语气笃定。
“它安分不动,你绝不主动吞。它敢躁动、敢听音、敢异动,你就少吞一点,只压性、不硬耗命格。别贪、别猛,稳中压制。”
林晚抬头:“它昨天不对劲。”
“怎么说?”
“它好像在听东西。很远的地方,有声音在勾它。它当时抬头张嘴,想回应。是我强行吞了一口戾气,才把它压下去。”
孙德厚的脸色瞬间变沉。
沉默几秒,他缓缓开口:“坏了。范秃子手里,绝对不止一只凶灵。”
“他在隔空召唤这只凶灵,想召它回去复命。”
“它没回去,是被你死死困在碗里。”
“但它听见召唤,就代表范秃子清楚它还活着,还在你手里。”
林晚心瞬间沉到谷底:“那他接下来会做什么?”
“再送一只凶灵过来杀你。”
“你命格本就有裂痕,再叠加一只凶灵压制,你的碗,大概率撑不住。”
“那我现在怎么办?”
孙德厚紧紧看着她,吐出最快、唯一的破局路:“提速。”
“别跟范秃子纠缠内耗。你现在最该做的,就是疯狂剪纹、断运。”
“周明远是范秃子的雇主。”
“等你把所有阴纹剪完,周明远的借运大阵彻底崩塌,他废了、垮了,没人出钱雇佣,范秃子自然会收手走人。”
“这是你唯一的活路,也是最快的活路。”
林晚彻底想通了。
纠缠凶灵、对抗范秃子,都是死路。
唯有救人断纹、反噬主谋,才能翻盘。
“我现在去找赵雨桐。”
“去吧。剪完立刻告诉我情况。”
——
锦绣苑,老旧小区。
楼道大半灯都是坏的,常年昏暗漆黑,墙皮斑驳脱落,空气又闷又沉。
越往七楼爬,阴气越重,刺骨的寒凉密密麻麻裹在四周。
但这一次,林晚不再被动承压。
口袋里的老式铁剪刀透着微凉,丝丝金光顺着她的体温,缓缓裹住整把刀刃。
剪刀一点点变暖,镇邪断阴的力量,稳稳蓄势待发。
到了七楼,702门口。
林晚抬手敲门。
“笃、笃笃。”
屋内一片死寂,没有半点动静。
她再敲一遍。
许久,里面传来一道沙哑干涩的声音,比上次还要虚弱:“谁?”
“是我,林晚,以前来找过你。”
门缝轻轻拉开一指宽。
那双布满血丝、眼底乌青的眼睛,再次看向她。
依旧疲惫、依旧憔悴,却多了一丝微弱的熟悉感。
门彻底打开。
赵雨桐比上次她看到的时候又瘦了一大圈。
昨天还能稳稳站着开门,今天已经浑身脱力,只能虚弱地靠在门框上,勉强支撑身体。
“你怎么又来了?”她声音发哑。
林晚看着她,语气坚定:“我找到办法了。这次,我能彻底断掉你身上缠人的东西。”
赵雨桐整个人都愣住了。
眼里没有狂喜,只有极致的不敢置信。
三年折磨、三年无解、三年无人可信,她早就不敢再抱有任何期待。
“真的……能断?”
“真的。”林晚坦诚开口,“但我必须提前跟你说清楚,过程会特别痛,像生生扯皮。不管多疼,你千万不能动,一动就前功尽弃,还会伤你神魂。”
赵雨桐死死攥紧门框,指尖泛白:“有多痛?”
“剧痛。但疼完这一次,你就解脱了。”
五秒沉默。
赵雨桐缓缓侧身,让出通路:“进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