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仪镇。
二十九年了。
李仲敏率军赶到的时候，是一个清晨。雾很大，大得看不见五步以外的东西。空气里全是湿泥的味道，是沼泽的味道，是二十九年前那场大战留下来的味道。
大仪镇还是那个样子。泥淖，水洼，沼泽地，到处都是烂泥。
李仲敏骑在马上，看着这片土地。他祖父当年就是在这里，以三千义兵，破了金兵的三万铁骑。伐木为栅，自断归路，长斧破铁甲，渔网缠马腿。大仪镇大捷。
从那以后，金兵听到“大仪镇”三个字，就腿软。
李仲敏下了马，在泥淖里走。走了半个时辰，他终于找到了——一片烂木头。木头已经黑了，烂了，半截埋在泥里。那是他祖父当年伐木为栅的遗迹。二十九年了，木头烂了，但痕迹还在，一道一道的，像伤疤。
李仲敏蹲下来，摸着那些烂木头。木头是凉的，泥是凉的。但他的心是热的。
“就是这里。”李仲敏说。
他站起来，转身：“伐木。”
三千义兵开始伐木。附近的树全砍了，木头运到大仪镇，一根根竖起来，扎成栅。和他祖父当年一模一样。自断归路。
栅扎好之后，李仲敏在栅后面布了火阵。柴草，油脂，火箭，准备好了。
金兵的前锋来了。领兵的是一个金将，叫仆散忠义。他带着两万骑兵。他听说李仲敏在大仪镇扎营，笑了。
“大仪镇？他在大仪镇扎营？”仆散忠义说。
旁边的副将点了点头：“他伐木为栅，自断归路。”
仆散忠义笑得更厉害了：“又是这一招。二十九年前，他的父辈们在大仪镇被李富的木栅、被李富的火阵打得落花流水。李富的孙子，他以为他学他祖父，就能打胜仗？”
他拔出刀：“冲！冲进木栅！把他们全部杀光！”
两万金兵冲向木栅。马蹄踩在泥淖里，啪嗒，啪嗒。他们冲进了木栅。
木栅里空无一人。
仆散忠义愣了：“人呢？”
就在这时——火箭来了。从栅后面，从沼泽里，从四面八方。火箭落在柴草上，落在油脂上。火，起了。
一转眼，整个木栅变成了一片火海。金兵的马受惊了，它们在火里乱跑，把金兵甩下来，踩在泥里。金兵的阵型全乱了。
仆散忠义在火里，袍子着了火，马把他甩下来。他从泥里爬起来，看着四周——火，到处都是火。
“撤！”仆散忠义喊，“撤！”
金兵退了。退的时候丢了几千具尸体。泥淖里到处都是金兵的马，到处都是金兵的旗。火还在烧，烟很大。
木栅外面，李仲敏站在那里。他看着火，看着那些在火里乱跑的金兵。
他身边的士兵们都看呆了。他们跟着李仲敏打了好几仗——海州，建州，都是兵不血刃。但这一战，是真刀真枪，是火，是血。
陈小乙站在李仲敏身后。他十五岁，第一次上战场。他看着那片火海，眼睛瞪得很大。
“将军……”陈小乙说，“这……这就是大仪镇大捷？”
李仲敏点了点头。
“当年，我祖父在这里，三千人，打三万人。”李仲敏说，“现在，我们三千人，打两万人。一样的招，一样的结果。”
他顿了一下：“记住。打仗，不是靠人多。是靠你敢不敢。”
陈小乙用力点头。
战斗结束了。李仲敏走进木栅的废墟。火还在烧，烟很大。他在废墟里走着走着，停住了。
他面前有一块石碑。石碑半埋在泥里，上面的字被烟火熏黑了。李仲敏蹲下来，用袖子擦了擦石碑。字露出来了。
“大仪镇大捷。李富立。”
八个字。二十九年了，碑还在。
李仲敏蹲在那里，看着那八个字。他祖父当年打完大仪镇，在这里立了这块碑。他想告诉后人——这里打过仗，这里赢过。
李仲敏站起来，转身：“拿碑来。”
士兵们抬上来一块新的石碑。李仲敏亲自写了碑文：“孙仲敏，再捷。”
五个字。新碑立在旧碑旁边。一老一新，一旧一新。李富立的碑，孙仲敏立的碑。祖孙两代，二十九年。两块碑立在大仪镇的泥淖里，风吹着，雨打着，但字还在。
李富大捷。孙仲敏再捷。
李仲敏站在两块碑中间，看着它们。他想起祖父说过的话：“大仪镇，我这辈子打得最痛快的一仗。如果有一天我老了，打不动了，我的孙子，会替我打下去。”
现在，他孙子来了。
“祖父。”李仲敏说，他的声音很轻，“大仪镇，我又替你打赢了。”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马蹄声。不是几千匹，是几万匹。大地在抖。
李仲敏转过身。北方的地平线上，出现了一片黑色的海。骑兵，密密麻麻的骑兵，像潮水一样涌过来。旗号是金色的。
那是金主完颜雍的大旗。完颜雍亲率主力赶到了。三万金兵，加上后续援军，号称十万。
李仲敏身后，只有三千人。
三千对十万。
陈小乙站在李仲敏身后，脸白了。
“将军……”陈小乙说，“那是……那是多少人？”
李仲敏没有说话。他看着那片黑色的海。他知道，这一战赢不了。但他没有退。
他伸手，拔出腰间的短刀。韩世忠留给李富的那把。刀柄上，“不退”两个字还在。二十九年了，字还在。
李仲敏把短刀举起来。他转过身，面对着三千义兵。三千人看着他。他们的脸，有的害怕，有的坚定，有的像他祖父当年的兵。
李仲敏扯开嗓子，他喊了一句话。声音很大，像打雷。
“李富的兵——”
三千人屏住了呼吸。
李仲敏拔出短刀，他指着北方。
“戴孝出征！”
四个字。三千人。他们从怀里掏出白布，缠在头上。白色的布，在风中飘。三千人，一片白。像二十九年前一样。像他祖父当年一样。
陈小乙站在李仲敏身后，他的头上也缠着白布。他十五岁。他的手在抖，但他没有退。他想起了他爷爷说过的话：“你爷爷当年也是这样，头上缠着白布，跟着李制干，冲进金兵阵里。戴孝的兵，不怕死。”
陈小乙握紧了手里的刀。他不怕了。
金兵的前锋停住了。他们看着那一片白。他们想起了二十九年前，想起了大仪镇的泥淖，想起了那些穿着白衣的疯兵。戴孝的兵，不怕死的兵。
完颜雍站在中军，看着那一片白。他的脸沉了下来。
“那是什么旗？”完颜雍问。
旁边的斥候看了看：“陛下……是……是‘李’字旗。”
“李？”完颜雍说。
“李富。”斥候说。
完颜雍愣住了：“李富？他不是死了吗？”
斥候摇了摇头：“陛下，不知道。”
完颜雍看着那片白，看着那面“李”字旗，看着那个站在阵前举着短刀的年轻人。他眼前一晃——那不是李仲敏。那是李富。二十九年前的李富。站在大仪镇的泥淖里，站在木栅后面，站在火阵前面，戴着孝，拿着刀，喊着“戴孝出征”。
完颜雍握紧了马鞭。
“围。”完颜雍说，“把他们全部围住。一个都别放走。”
三万金兵加上后续援军，像潮水一样围了上来。
三千义兵站在中间，一片白。像海浪里的一块礁石。
李仲敏站在最前面。他手里举着短刀。刀柄上“不退”两个字，朝着北方。他看着那数万金兵，他笑了。
“祖父。”李仲敏说，他的声音很轻，“二十九年前，你在这里。三千人，打三万人。今天，我在这里。三千人，打十万人。人更多了，但我们还是那支兵。”
风从大仪镇的泥淖上吹过，带着硝烟的味道，带着血的味道。三千个戴孝的兵，站在数万大军中间。像二十九年前一样。像永远一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