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早,李富醒了。
他睁开眼的时候,窗外已经大亮。林氏趴在床边睡着了,手还握着他的手。李仲敏靠在墙角的椅子上,也睡着了,手里还攥着那本桥册。
李富看着他们,没有出声。他转过头,望着窗外。白塘湖上的晨雾还没散,几只白鹭贴着水面飞过去。
他咳了一声。很轻。
林氏一下子醒了。
“醒了?”她忙站起来,伸手去摸他的额头,“饿不饿?喝口水?”
李富摇了摇头。他张了张嘴,声音比昨天清楚了些。
“仲敏。”
李仲敏从椅子上弹起来,几步走到床前:“祖父。”
“那册子。”李富抬了抬下巴,指着孙子手里那本桥册,“拿来我看看。”
李仲敏把册子递过去。李富的手抖得厉害,翻了两页,看不太清字。李仲敏便一页一页念给他听。哪座桥,哪年修的,花了多少钱,用了多少工。
念到延寿桥,李富停住了。
“延寿桥,”他说,“当年我和你方天贶伯父一起修的。他管账,我管工。桥修到一半,陈歪嘴来闹,说坏了方家风水。你方伯父吓得脸都白了。我跟他说,这桥是给百姓走的。桥修好了,百姓就不用摆渡了。”
“他后来跟我说,‘子诚兄,我这辈子没干过这样的活。原以为读了半辈子书,是要中举做官的。没想到到老了,跟着你在海边挑土。’”
李仲敏笑了:“我听爹说过。方伯父后来天天泡在堤上,记账记得可细了。”
李富也笑了一下。那笑很浅,可眉眼都松了。
“桥册留着。”他说,“往后你修桥,也用得上。”
“孙儿记着。”
李富又闭了会儿眼。屋里静下来。过了好一会儿,他忽然说:“把陈二叫来。”
陈二来得很快。他就在祠里,听说李富叫他,一路小跑过来的。五十八岁的人了,跑得满头汗。
进了门,陈二站在床前,腰挺得笔直。
“制干。”
李富看着他。看了很久。
“陈二,”他说,“你今年多大了?”
“五十八了。”陈二说。
“五十八。”李富重复了一遍,“跟着我那年,你才二十出头。”
“二十二。”陈二说,“建炎元年,三江口码头。您站在八仙桌上,问谁愿意跟您去死。我第一个站出来的。”
李富点了点头。
“大仪镇那一仗,”他说,“是你把我从尸堆里扒出来的。”
“是。”陈二的声音有点抖,“您当时浑身是血,我差点没认出来。我背着您跑,金兵的马在后面追。我心想,制干要是死了,我也不活了。”
“你后来活得挺好。”李富说。
陈二笑了,眼圈红了:“托制干的福。”
李富伸出手,陈二赶紧握住。
“往后,”李富说,“祠里的事,你多看着。仲敏年轻,有些事不懂。你帮他。”
“制干放心。”陈二说,“我守了这祠几十年,往后还守。我孙子小乙也说了,他长大了,接着守。”
李富松开手,靠在枕上,喘了几口气。
“好。”他说,“好。”
那天下午,李富的精神比前几天都好。他让人扶着,坐起来,靠着床栏,喝了小半碗粥。林氏高兴得直抹眼泪,说这是这半个月来吃得最多的一回。
李仲敏趁他精神好,把北伐的事,跟他说了。
“隆兴元年春,”李仲敏说,“皇上下诏北伐。张浚为枢密使,视师江淮。孙儿为先锋。”
李富听完,闭着眼,很久没有说话。
“好。”他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却稳,“等了这么多年,终于等到了。”
“孙儿要走了。”李仲敏说,“您还有什么要交代的?”
李富睁开眼,看着孙子。那双浑浊的眼睛,在这一刻,亮得惊人。
“走我当年走的路。”他说,“海州,建州,大仪镇。一个一个打回来。”
“孙儿记住了。”
“还有,”李富说,“三千义兵,一个都不能少。你带出去多少人,就给我带回来多少人。”
李仲敏重重地点头。
李富又想了想,说:“你爹当年第一个站出来。你如今也要去了。咱们李家,两代人,都对得起这面旗了。”
他顿了顿,忽然笑了。那笑很舒展,像卸下了一副挑了半辈子的担子。
“我这一辈子,”他说,“散尽家财募兵三千,收复建州,攻克大仪,造桥三十四座,办学育人无数。值了。”
“廷耀死在我前面。我替他活了二十多年。如今,你也长大了,能替我去打仗了。我没什么不放心的。”
李仲敏跪在床前,眼泪又涌上来了。
“祖父,您好好养着。等孙儿打退了金兵,回来给您磕头。”
李富摆了摆手:“去吧。李家的路,你走。”
那天傍晚,李富又睡着了。这一回,他睡得很安稳。呼吸均匀,脸色也好了些。林氏守在床边,寸步不离。
李仲敏站在门口,看了很久。他想起昨天那一幕,心里还后怕。祖父这是硬生生把一口气咽了回去,就为了多交代几句话。
他转身,走出房门,在院子里站定。
陈二跟出来,小声问:“制干怎么样?”
“缓过来了。”李仲敏说,“可这口气,撑不了多久。”
陈二沉默了一会儿,说:“制干这是在等。等您出征。等您替他,再打一仗。”
李仲敏抬头看天。莆田的天很蓝,白塘湖上有白鹭飞。
“我知道。”他说,“所以我不能让他等太久。”
三日后,三千义兵在梅峰寺前集结。李仲敏站在队伍前面,穿着祖父的战袍,脖子上挂着三枚碎玉,腰间系着韩世忠的短刀。
队伍出发前,他回了一趟家。
李富还在睡。他没有叫醒祖父。他跪在床前,磕了三个头。
“祖父,”他低声说,“孙儿走了。您等着。等孙儿回来,把捷报,烧在您灵前。”
他起身,转身出门。
走到门口,他停了一下。他听见身后,祖父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地说了一句话。
声音很轻,他没听清。
他回头看了一眼。林氏朝他摆了摆手,意思是放心去吧。
李仲敏迈出家门,翻身上马。三千义兵,向北走去。
他不知道的是,他走之后,李富醒了一次。老人睁开眼,望着窗外。白塘湖上,一群白鹭正往北飞。
“仲敏走了?”他问。
“走了。”林氏说。
李富点了点头。
“好。”他说,“这孩子,比他爹还倔。”
他闭上眼,又睡着了。这一回,呼吸比昨天更弱了些,可还在一呼一吸,起起伏伏。窗外,白鹭飞远了。梅峰寺的钟声,隐隐传来。
林氏坐在床边,握着丈夫的手,一动不动。
她不知道这口气还能撑多久。但她知道,这个男人,在等。等孙子打胜仗,等捷报传回来,等这天下,再太平一点。
她能做的,就是陪着。像这大半辈子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