义兵祠落成之后,怪事一桩接一桩。洋尾村的人都说,这是制干在天有灵。
先是从建州来了个老汉。他背上背着个布包,走了三百里路,走到洋尾村,一进祠门,就跪在那三千个名字前,哭了。他是当年建州之战一个义兵的儿子。
“我爹临死前,”老汉从布包里掏出一样东西,“就留了这个。他说,这是跟着李制干打仗那年,制干亲自给的。让我家里世世代代收好。等哪天李制干的祠修成了,就送回来,供在制干像前。”
陈小乙接过来一看——是一枚碎玉。玉上刻着半个字。
“老人家,”陈小乙问,“您爹……没跟您说,这玉上刻的是什么吗?”
老汉摇头:“我爹不认字。他说,他这辈子就认得自己的名字。这玉上的字,他不认识。可他临死前反反复复就一句话——‘把它送回制干的祠。说制干给的东西,得还给制干。’”
“我问他,为啥非得还。”老汉抹了把脸,“我爹说,制干给咱们的,不是一块玉。是一句话。咱们这些不识字的,替制干把这句话揣了一辈子。今天,该让识字的人看看,这句话是什么了。”
陈小乙捧着那枚玉,心里咯噔一下。
没过几天,又从大仪镇方向来了个中年妇人。她送来的也是一枚碎玉。那妇人一进祠门,先不拜李富像,直奔那三千个描红的名字墙。她仰着头,一排一排地找。找了半天,忽然指着其中一个名字,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爹!”她摸着那个名字,“娘让我看看你。”
她爹当年是大仪镇上的一个铁匠,跟着李富出海,再没回来。这妇人出生那天,她爹已经死在长江上了。她娘守了一辈子寡,临死前从箱底翻出这枚玉。
“娘说,”妇人抹着泪,“这是我爹走的时候,制干塞给他的。我娘说,爹不识字,可制干给的玉,他揣在胸口,揣了一辈子,死都没撒手。娘让我把它送回制干的祠里。她说,这样,我爹就算回家了。”
陈小乙接过那枚玉,眼圈也红了。他把妇人扶到一边坐下,给她倒了碗水。
接着,是从南洋来的渔户后代,是从福州来的商人后代。他们有的隔了两代,有的隔了三代。可几乎每一家,都藏着这么一枚小小的、缺角的玉片。玉片上,都刻着字。有的刻着一个字,有的只有半个。
陈小乙把这些玉一枚一枚都供在李富像前。他越收越觉得不对——这些玉,跟他爷爷当年从香炉灰里扫出来的那两枚,一模一样的料,一模一样的红绳,一模一样的李富笔迹。
他赶紧去请李远。
李远赶到祠里,把这十几枚玉一枚一枚排在供桌上。排着排着,他的手停住了。
“小乙,”他说,“你把炉里那两枚也取出来。”
陈小乙把香炉里那两枚老玉——“勤王”、“绝笔”——也取出来,并排摆在桌上。
李远俯下身,把这十几枚玉片来来回回地拼。他先把那枚刻着“勤王”的摆在最左,又把刻着“绝笔”的摆在旁边。他把老汉从建州带来的那枚凑上去——那枚玉上的半个字,正好和“勤王”的下半截严丝合缝。
“这……”李仲敏的呼吸粗了。
他又拿起妇人带来的那枚。那上面刻着“归乡”两个字。他把它接在“勤王”后头。一枚,一枚,又一枚。
供桌上那十几枚散玉,在李远手里渐渐排成了一长串。他的手越拼越快,到后来都有些发抖。
拼到最后,他直起腰,后退一步,看着那一排玉。
陈小乙凑过去,一个字一个字地念:“勤王……归乡……修桥……传家……绝笔……”
他念完,抬起头,满眼都是茫然:“李将军,这……这是一句话?”
李远没说话。
小时候,祖父在梅峰书院讲学。有学生问他:“先生,您这辈子图个什么?”祖父当时正在批《春秋》,头都没抬,就说了一句:“不图什么。为国,不为官。”
那时候,讲堂里的学生们都笑了。说先生您太谦了。
现在,李远看着桌上这一排玉,忽然懂了。祖父不是谦。他是把这句话当着满堂学生的面说过一遍,又把它刻进了碎玉里,藏进了十支义兵后代的胸口。他要这句话跟着这十支后代走遍天下。哪怕他死了,这话也散不了。
他盯着那一排玉看了很久很久。他伸出手,抚摸过那一枚一枚的刻字。那字有的深,有的浅,有的是早年刻的,有的是晚年刻的。可那笔锋,那力道,他太熟了。是他祖父的字。
“我明白了。”李远的声音哑了,“我祖父当年分玉给大家,不是图个吉利。他是把自己这辈子的话,拆成一枚一枚,藏进了十支义兵后代的手里。三千义兵,各传一句。十枚碎玉,十支后代。玉只有十枚,可这句话,三千个人都记着。”
他转过头,看着陈小乙。
“小乙,你算算。这两个月,送回祠里的玉,一共多少枚了?”
陈小乙掰着指头数:“建州老汉一枚。大仪镇那妇人一枚。南洋渔户一枚。福州商人一枚。加上炉里原来那两枚……”他数着数着抬起头,“李将军,这才十来枚。可我爷爷说,当年制干募了三千人。难道,三千个人,每个人怀里,都有这么一枚玉?”
“三千枚?”陈小乙张大了嘴。
“不是三千枚。”李远摇头,“是十枚碎玉,分藏十支义兵后代。三千义兵,各传一句。玉只有十枚,可这句话,三千个人都记着。所以叫‘不散’。”
陈小乙听得呆了。
这两个月,为什么天南地北会有这么多人揣着玉找上门来,他这会儿才懂。不是他们约好的。是这些玉,在各家的箱底躺了几十年、上百年,好像嗅到了什么,催着它们的主人,把它们送回这里来。像归巢的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