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道灌溉的沟,红得发黑。
水本来是清的。林龙江赶到荔浦埭的时候,那沟里的水,已经被血浸透了,红得发稠,顺着沟,一直流进木兰溪。日头一照,腥味直冲鼻子,混着两岸晒烂的荔枝那股甜腥气——这两天熟了的荔枝,没人摘了。
嘉靖四十年,这一年的倭寇,从夏到冬,连着三回,攻进城郊的荔浦埭。头一回是夏里,百姓正忙着收荔枝,倭寇从海上摸上来,见人就杀。
“先生!”弟子黄仕钦从那染血的沟边跑回来,脚一软,差点栽进沟里,脸白得像纸,“这沟里……漂的全是人。男人、女人,还有孩子。数都数不过来。”
“沟里先不管。”林龙江蹲下身,看着那些尸首,指尖在膝盖上收紧,“仕钦,你去把兆居叫来。”
“兆居师叔?”黄仕钦一愣,喘着气,“叫他做什么?这是收尸的活,不是读书的活。”
“就是因为是收尸的活,才叫他。”林龙江站起身,裤脚沾了泥,“他是我弟弟。这活脏,这活累,这活往后还要死人。我不能让我的弟子们,去打头一回。我弟弟,得跟我一起,先脏这一回手。”
黄仕钦怔了怔,转身跑了。
三回攻埭,杀到冬里,城里的瘟疫也跟着起来了。没死在倭寇刀下的,又病死了一批。城内外,尸首横七竖八,没人敢收——谁沾着尸气,谁就染病。
城里的士绅,关着大门。衙门的差役,躲着不走。整条街,家家关门闭户,只剩那些尸首,躺在太阳底下,苍蝇嗡嗡地盘。
“先生,”黄仕钦道,“满城的人,都躲着。咱们几个下去,会不会……太扎眼?”
“扎眼,也得下去。”林龙江道,“满城的人都躲,是因为没人领着。我领着,他们就敢跟着。”
“可染病这事,不是闹着玩的。”黄仕钦还在劝,“前几日,隔壁巷那个收尸的,染了病,第三天就没了。”
“我知道。”林龙江道,“所以咱们,要一起收,一起担。不是你一个人去送命。”
林龙江把弟弟林兆居,弟子黄仕钦等七个人,叫到一起。又花银子,雇了二十几个胆大的穷人。
“咱们要做的,是收尸。”林龙江站在这一小队人面前,风吹得他衣角翻起来,“从今天起,城内外,一具一具,把尸首收拢,抬到太平山上去葬。”
“先生,”一个雇工怯生生地问,喉结动了动,“这……这尸首上,沾着瘟疫。我们收了,会不会染死?”
“会。”林龙江没瞒他,“沾着尸气,是会染病。可你们想过没有——咱们不收,这些尸首,就这么烂在街边上。开春一化,瘟疫传得更凶。到时候,死的,就不止这两千具了。”
“那我们收了,瘟疫就不传了?”那雇工又问。
“收了,埋了,烧了,地气净了,瘟疫就压下去了。”林龙江道,“咱们现在脏这一回手,是为了,往后莆田,少死一千人。这买卖,划算。”
“那先生你……你也下去收?”那雇工问。
“我第一个下。”林龙江道。他卷起袖子,走到最近一具尸首旁,亲手去抬。那尸首硬得像块柴,他咬着牙,搬上担架。
那天起,这八个人,带着二十几个雇工,在城内外,一具一具地收。从夏末,一直收到入冬。收上来的尸首,一担一担,抬上太平山,挖坑,掩埋。
收头一具的时候,有个雇工捂着鼻子,往后缩,直犯恶心。“先生,这……这味儿,熏得我喘不上气。我手都抖。”
“抖,也得收。”林龙江把一块布,浇了醋,捂在自己口鼻上,酸气冲鼻,又递给那雇工一块,“照着我这样,把醋布捂上。味儿,能压下去几分。”
“先生你……你一个读书人,不怕这尸气?”那雇工接过醋布。
“怕。”林龙江道,“可怕,也得抬。你怕,它在这儿。你不怕,它也在这儿。横竖,得有人把它,抬上山去。”
那雇工看着先生把一具尸首,慢慢抬上担架,一咬牙,也跟着抬了起来。
“先生,”抬着抬着,那雇工忍不住又问,“咱们抬的这些人,生前,是做什么的?”
“有打鱼的,有种田的,有做小买卖的。”林龙江一边走一边道,“跟你我一样,都是活人。”
“那他们,家里还有人等着么?”那雇工又问。
“有的,有。”林龙江道,“有的,没了。没了的,咱们就是他家里人。有的,咱们替他家里人,送这最后一程。”
那雇工听着,把肩上的担架,抬得更稳了。
抬上山的时候,林龙江一边走,一边低声唱。那调子,又缓又沉,是他自己编的。
“抬你上山去,太平山上有土安。”他唱一句。
后头的雇工,也跟着,稀稀拉拉接了一句:“太平山上有土安。”
“莫嫌此身臭,生前也是爹娘养。”林龙江又唱。
“生前也是爹娘养。”后头的人,渐渐接上了。
就这么一句一句,两千二百二十多具尸首,伴着这缓沉的调子,一具一具,抬上了太平山。
整整收了,两千二百二十多具。
太平山上,新起了一片土堆。一个土堆,一具尸首。整整齐齐,排出去老远。
这是林龙江头一回,这么大规模地,直面这么多的死。
他站在太平山顶,望着那一片整整齐齐的、新起的土堆。风从山上吹过,带着新翻的泥土的腥气。黄仕钦站在他身边,累得腰都直不起来。
“仕钦。”林龙江开口。
“先生。”黄仕钦应道。
“你记住。”林龙江望着那两千二百二十个土堆,一字一句,“这是第一批。”
黄仕钦没听懂:“第一批?先生,咱们这回收了两千多具,还……还不够么?”
“不够。”林龙江道,“这只是第一批。”
“先生,”黄仕钦忍不住,“你这话,我听着心里发毛。两千二百二十个土堆,还只是第一批?那要攒到什么时候,才算完?”
“收完,就算完。”林龙江道。
“可这莆田,能有多少人,给咱们收?”黄仕钦问。
林龙江没答这个。他望着那一片土堆,叹了口气。
一个老妇人,颤颤巍巍爬上太平山,扑通一声,跪在林龙江面前。她满头白发,手里攥着个破旧的布包。
“先生!”老妇人抓住林龙江的衣角,“我儿子!我儿子在里面!”
“你儿子,叫什么?”林龙江赶紧扶她。
“他叫阿福!”老妇人哭着道,“荔浦埭的阿福!倭寇杀过来那天,他去给他媳妇送荔枝,就再没回来!先生,你们收了这么多人,里头……里头有没有一个,叫阿福的?”
林龙江蹲下身,翻开手里那本记名字的名册。他一页一页,翻到荔浦埭那一页,手指顺着一行一行,往下找。
找到了。
“阿福。”林龙江念出来,“荔浦埭人。二十七岁。殁于夏六月,倭寇第一次攻埭。葬在太平山,丙字第七排,第十九号土堆。”
老妇人扑到那个土堆前,嚎啕大哭。她把手里那个布包打开——里头是一把新鲜的荔枝。
“阿福啊。”她哭着,把那把荔枝,摆在土堆前,“娘给你送荔枝来了。你生前,最爱吃这一口。那年荔枝红,你说要摘一筐,给媳妇送去。就为这一筐荔枝,你把命,送了。”
林龙江蹲在一旁,声音放软:“老人家,阿福他媳妇,还好么?”
“没了。”老妇人摇头,“倭寇杀过来,她抱着刚满岁的娃,跳了塘。娘俩,都没了。就剩我一个,爬着,逃进了城。”
“那阿福这一房,就……就剩你一个了?”黄仕钦在一旁,听着眼圈红了。
“就剩我一个。”老妇人抹着泪,“先生,我问你一句。他们这一大家子,死的死,散的散。往后,谁给他们烧张纸?”
“我。”林龙江道,“太平山上,这两千多个土堆。往后,年年清明,我带着弟子,一个一个,给他们烧纸。你儿子那一把荔枝,我替你摆。”
林龙江站在一旁,等她哭够了,才开口:“老人家,你放心。他叫阿福,我记着。丙字第七排,第十九号。年年清明,我带你,来给他上这一把荔枝。”
老妇人回过头,又要给他磕头。林龙江赶紧扶住,没让她磕下去。
下山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黄仕钦跟在林龙江身后,憋了一路,终于忍不住。
“先生。”他问,“咱们这回,收了两千二百二十多具。您说,这是第一批。那往后……还会有多少?”
林龙江没有马上回答。他走在下山的土路上,脚下是新翻的泥。他沉默了很久很久,久到黄仕钦以为他不会答了。
半晌,他听见先生,从齿缝里,吐出两个字。
“很多。”
黄仕钦站在他身后,把这两个字,一字一句,刻进了心里。他回头望了望太平山上那一片新坟——两千二百二十个土堆,在暮色里,一个挨着一个。先生说,这只是第一批。
两千二百二十个土堆,先生说,只是头一批。黄仕钦站在下山路上,后背发凉——莆田这块地方,往后还要再埋多少?他不敢问出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