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靖四十一年,十一月二十九日。倭寇六千多人,把兴化城围得铁桶一般。
那一夜,城破了。
林龙江是被两个门徒,半架着,从城西的水门逃出去的。他四十六岁了,跑不快。门徒一边一个,架着他的胳膊,深一脚浅一脚,往城外的山上逃。
跑到半路,林龙江挣开他们,回过头。
“先生!快跑!”门徒急得直拽他。
“等等。”林龙江望着城头。火光里,城墙上,一根一根竹竿,挑着一颗一颗人头。他眯起眼,一颗一颗地看。
“先生,那都是什么?”门徒也抬头看,一看,腿就软了。
“人头。”林龙江道。
“谁的人头?”
“莆田人的。”林龙江一字一句,“这城里,住的都是莆田人。”
城墙上挂着的那些人头里,有几张脸,林龙江认得。有一个,是宗孔堂隔壁,卖馄饨的老王。还有一个,是常来求问的那个木匠。
“老王……”林龙江喃喃,“他昨日,还问我,他儿媳妇预产期,顺不顺。”
“还有那个木匠。”一个门徒也认出来了,声音发颤,“上回咱们修义仓,还是他帮着打的榫。他说他家小子,刚满周岁。”
“先生!”门徒哭了,“那是死人!看不得!走!”
林龙江被架着,踉跄着,继续往山上逃。他一步三回头。城墙上那些挂着的人头,在火光里,一颗一颗,往后退去。
“仕钦,”他一边逃一边道,“记下来。卖馄饨的老王,打榫的木匠。这两人,挂在城头。等倭寇退了,头一个,把他们从城墙上,请下来。”
“先生,这时候你还记这个?”黄仕钦哭道。
“就这时候,才得记。”林龙江道,“逃出去了,回头要是忘了他们挂在哪儿,我林龙江,就白逃这一趟。”
第二天,倭寇退了一伙。林龙江带人,回到城外。
眼前的景象,把所有跟来的门徒,都吐了。
太平山下,从山脚一直铺到山腰,密密麻麻,全是尸体。两万多具。有的穿着棉袄,有的赤身裸体,有的还保持着逃命的姿势,一只手往前伸着,指缝里还掐着半把草。
天上飞着乌鸦,盘旋着不肯落,呱呱地叫。地上是一层化不开的、浓得发甜的尸臭。
头一个门徒,刚到山脚,哇地吐了一地。第二个,第三个……十几个门徒,全蹲在山脚,吐得起不来。
“先生……”黄仕钦扶着一棵树干,吐得脸色发青,“这……这怎么收?两万人。咱们十几个人,怎么收得完?”
“收不完,也得收。”林龙江道。
“可这味儿……”另一个门徒捂着鼻子,“我隔着三丈远,都熏得睁不开眼。走近了,我怕我当场晕死过去。”
“晕死过去,抬到边上歇着。”林龙江道,“歇过来,再回来抬。”
“先生,你自己呢?”黄仕钦看着他,“你站在这儿,怎么不吐?”
“我吐过了。”林龙江道。
“什么时候?”
“昨夜在山上。”林龙江望着那片尸山,“我头一夜,一个人,远远看了这尸山一眼,回营帐里,吐了一宿。吐完了,今日就不吐了。你们现在吐的,是我昨夜吐过的。吐完了,你们就长大了。”
林龙江没有吐。他从门徒手里,接过那本名册,一步一步,走进那一片尸体中间。他站定了,转过身,看着山脚下那群吐得起不来的门徒。
“都起来。”他道。
没人动。
“我教你们一个法子。”林龙江道,“你们到尸前去,别想着那是尸首。你们高唱一句——三教先生来了。你们心里想着,有香风,从四面,往这儿起。”
“先生?”黄仕钦不解,“唱一句,就不臭了?”
“你试试。”林龙江道,“你现在,心里想着你娘在灶台前,给你蒸饭。那股饭香,有没有,压过去一点?”
黄仕钦闭着眼,想了想:“……好像,是好了一点。”
“那就对了。”林龙江道,“不是不臭。是你心里,先把它,当成一个人。一个死了的人。不是一坨要烂的肉。你把它当人,你就敢走近它。你走近了,你才抬得动它。”
“可它到底是死的。”黄仕钦道。
“人活着,是人。人死了,就不是人了么?”林龙江反问,“仕钦,咱们收的不是尸首。咱们收的,是一个一个,活过的人。你把他当人唱,他就不那么可怕了。”
“三教先生来了……”黄仕钦跟着念了一遍,“先生,这话,是你自己编的?”
“不是我编的。”林龙江道,“是我信的。我站在这儿,就是要让这些死了的人知道——三教先生,来送你们了。你们别怕,有人记着你们。”
门徒们互相看了看。头一个,是黄仕钦。他咬着牙,走到最近一具尸体前,学着先生的样子,高声唱了一句。
“三教先生来了!”
他唱完,屏了一口气。那尸臭还在,可他,没吐。
“先生,”他回过头,声音发颤,“我……我敢走近了。”
“都唱。”林龙江道,“一具一具,唱着,收。”
后来,戚继光率军赶到,倭寇退出了兴化城。
城是保住了。可人,已经死了两万多。
那天戚继光在城下,远远看见那一片尸山,勒住马,半天没说话。他回过头,对身边的兵说了一句:“这仗,咱们打赢了。可这城,输光了。”
林龙江迎上去:“戚将军。”
“先生。”戚继光翻身下马,声音沙哑,“我带兵赶到的时候,听说先生你,带着十几个书生,在这片尸山里,站了三天。”
“三天。”林龙江道,“两万人。我得给他们,一个一个,把名字念出来。”
“念得完么?”戚继光问。
“念不完。”林龙江道,“念不完,也得念。念一个,是一个。”
“先生,”戚继光望着那尸山,“我打了一辈子仗。杀的倭寇,比这尸首还多。可我头一回见,有人对着这么多死人,一个一个念名字。”
“将军杀的是倭寇。”林龙江道,“我念的,是莆田人。这两万人,是咱们自己人。咱们不念,没人念。”
戚继光望着那片尸山,重重点头。他没再多说,把手里那把还滴着血的刀,插回了鞘里。
“先生,”戚继光又道,“我那万余兵,能拨多少,帮你抬?”
“拨一千。”林龙江道,“人多了,反倒乱。一千个壮丁,听我号令,一具一具抬,不抢,不乱。”
“好。”戚继光一挥手,“就拨一千。刀收了,换担架。”
林龙江又派弟子刘献策、僧法从等十八个人,到处去收尸骸。完整的尸体,有四千多身。那些被烧得、踩得残缺不全的尸骨,拢在一处,装了一百多担。
“先生,”刘献策一边收一边问,“这一万多,烧得只剩骨头的,怎么记名字?”
“记不住名字的,记数目。”林龙江道,“这一担,是哪一坊的,哪一保的,你写清楚。他叫什么,没人知道了。可我们知道,他是这条街的人。这就够了。”
“那要是连哪条街都查不出来呢?”僧法从问。
“那就,单独立一块大碑。”林龙江道,“上头不写名字,写——兴化城,嘉靖四十一年,殁于此者,两万人。”
收尸的这几日,林龙江就站在那片尸体中间,一个一个,念名字。念一个,门徒抬走一具。
“陈阿大。”他念。
“陈阿大,丙字排。”门徒应着,把那具尸首抬走。
“李二嫂。”
“李二嫂,丁字排。”
“王满仓。”
“王满仓,丙字排。”
“刘二。”
“刘二,丁字排。”
一个,一个。念到第七百个的时候,林龙江停住了。
他蹲下。他面前,是一具女尸。那女尸约莫三十来岁,死的时候,一只袖子,被什么东西,塞得鼓鼓囊囊。
林龙江伸手,翻开那只袖子。
袖口里,是一卷油纸。包得很仔细,一层,又一层。他打开。油纸里头,是一张纸。纸上的字,被血浸得发暗,可还认得出来。
那上面写着一行字:我娃还剩一口气,藏在祠堂后那口枯井里。求先生。
林龙江捏着那卷纸,猛地站起身。
“先生,怎么了?”黄仕钦凑过来,“你念名字念得好好的,怎么……怎么手在抖?”
“这女的。”林龙江把那卷油纸举起来,声音发紧,“她死的时候,把这个,塞在袖子里。她临死前,知道自己要死了。她把孩子藏进了祠堂后那口枯井里,把这张纸条,留在自己袖子里。”
“她……她是想让人,看到她的尸首,翻她的袖子,找到这张纸?”黄仕钦听懂了,脸也白了。
“对。”林龙江道,“她拿自己这条命,做记号。她赌,收尸的人,会翻一翻她的袖子。”
“那孩子……”黄仕钦急道,“这都过去多少天了,那井里的孩子,还活着么?”
“不知道。”林龙江已经往山下走了,“可她既然把纸条留在袖子里,就是赌有人能看见。咱们既然看见了,就得去。”
“仕钦!”他喊,“备绳子!城东——有口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