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十里。倭寇离城，只剩五十里。

探马报进兴化城那天，大户人家卷着细软就往乡下逃，车轮压着石板路，辘辘地响。普通百姓关紧大门，狗在巷子里没命地叫。城墙上守兵添了岗，枪尖在日头底下，亮得扎眼。

说起这一场退寇，却是早年间的事。嘉靖三十七年，倭寇又犯兴化。

林龙江在宗孔堂里，听着外头一阵紧似一阵的慌乱，眉头锁成一个疙瘩。

“先生，”黄仕钦跑进来说，喘得上气不接下气，“城里全乱了。东头李家，已经雇了车，要往山里逃。西头张家，把大门都钉死了。”

“官府呢？”林龙江问。

“官府？”黄仕钦苦笑，抹了把汗，“县老爷自己，都在收拾官印，说要移衙了。指望不上。”

“那咱们，逃不逃？”朱生在一旁，也有些慌，脚底下直蹭。

“不逃。”林龙江道，“我逃了，这城里的百姓，谁管？”

就在这当口，又有一个消息传进城——有一支广东兵，千把人，正从城外的官道过境。这是支外省调来、路过兴化的客兵，能打。

林龙江一听这消息，霍地站起身。

“仕钦，”他道，“你去，把城里几个领头的士绅，都请到书院来。就说，我有退寇的法子。”

“他们肯来？”黄仕钦迟疑，“这帮士绅，平日里眼高于顶，未必肯听咱们的。”

“肯不肯，都得请。”林龙江道，“这一回，是全城人的命。他们不来，倭寇破了城，头一个死的，就是他们这些大户。”

他把城里几个领头的士绅，请到一处议事。堂上浮着一层陈茶的涩味，窗纸被风刮得哗啦响。几个士绅分两边坐下，谁也不肯先开口。

“诸位，”林龙江开门见山，“倭寇五十里外，早晚攻城。咱们城里，能打仗的兵，没几个。可巧，有一支广东兵，正从城外过。我想，请他们替咱们，退了这股倭寇。”

“请广东兵？”一个老士绅捻着胡子，“人家是过路的客兵，凭什么替咱们拼命？”

“凭银子。”林龙江道，“他们是客兵，千里迢迢过咱们这儿，图的就是个饷。咱们凑一笔酬金，请他们出手，退了倭寇。这是笔买卖。”

“凑酬金？”另一个士绅皱眉，扳着指头，“这得多少银子？咱们这几户，凑得出来么？”

“凑得出来。”林龙江看着他，“诸位家里，哪一户，拿不出这点银子？倭寇真破了城，诸位攒下的那些家业，一把火，就全没了。拿这点银子，买咱们全城人的命，诸位算算账，哪头划算？”

“话是这么说。”一个士绅还在犹豫，“可万一，请了广东兵，还是挡不住呢？咱们这银子，不就打水漂了？”

“挡不住，咱们也就跟着完了。”林龙江道，“横竖都是死。花点银子，买一线指望，比坐在家里等死，强。”

“再说，”另一个士绅道，“广东兵是客兵，纪律如何？请他们进了城，万一他们不退寇，倒先在咱们城里，抢掠起来，怎么办？”

“这个，我去谈。”林龙江道，“我跟他们立券。退了寇，银子照付。进城抢掠，分文不给，还要告他们。他们是要饷的客兵，犯不着，为这点事，坏了名声，往后没人再请他们。”

几个士绅，面面相觑，茶碗端起来又放下。

这时候，那个最有头脸的王士绅，把脸一板。“林龙江，”他道，“你一个落第的疯子，也配在这儿，指挥我们这些城中大户？”

满堂的人，都看林龙江。

林龙江看着那王士绅，不慌不忙：“我不指挥你们。”

“那你在这儿，唾沫横飞，算什么？”王士绅冷笑。

“我指挥的，不是你们。”林龙江一字一句，“我指挥的，是你们那颗怕死的心。”

王士绅一愣，胡子都忘了捻。

“王老爷，你怕死不怕？”

林龙江盯着他，“倭寇破城，你家那座大宅子，那些田契，你那条命——你怕不怕？你怕。在座的诸位，都怕。我今天来，不是拿架子压你们。我是替你们那颗怕死的心，找一条活路。你们要觉得，自己那

颗心，用不着别人帮着指一条路，那你们现在就散伙。倭寇来了，你们自己挡。”

满堂死寂。梁上的灰，掉了一撮。

那王士绅的脸，红一阵白一阵。他张了张嘴，想反驳，可林龙江那两句话，正戳在他心坎上。他怕死。他比谁都怕死。

半晌，他一拍桌子，茶碗都跳了一下。那只捻了半辈子胡子的手，这会儿攥成了拳，指节捏得发白：“……凑！”

“王老爷。”旁边一个士绅凑过来，“你这是……认了？”

“认什么认！”王士绅吼道，“他说得对！倭寇破城，我那座宅子，那些田契，全得烧光！凑银子，请兵，买命！这账，我算得过来！”

于是几家士绅，凑了一笔银子。林龙江亲自出城，去见那广东兵的统领，把酬金奉上，请他们出手退寇。

那广东兵统领，是个黑脸的大汉。他收了银子，却还有些迟疑，手指头在银子上敲了敲。

“先生，”统领道，“我们是过境的客兵，本不该管你们这地方的倭患。这银子，我们收了。可这一仗，要是打输了，我们这点人，折在这儿，谁补？”

“打输了，这银子，你们白拿。”林龙江道，“不用退。”

“哦？”统领挑眉，“先生这买卖，做得大方。”

“我不是大方。”林龙江道，“我是算过。倭寇这一路，抢掠成性。你们退了他们，他们在城外烧杀的，就不是咱们兴化城了。你们这一仗，保的不只是我们一城人，也是你们往后过这地方，少流点血。”

“先生这话，敞亮。”统领把银子往怀里一揣，“行。这仗，我们打。”

“统领，”林龙江又叮嘱一句，“进城之后，号令你的兵，秋毫无犯。咱们这城，刚遭了兵祸，经不起再抢一回。”

“先生放心。”统领一拍胸脯，“我们广东兵，拿银子，办正事。抢老百姓的事，我们不干。干那事的，是倭寇，不是我们。”

那广东兵统领，收了银子，真就列阵，在城外一仗，把那股来犯的倭寇，打退了。

城，保住了。

事定之后，阖城的百姓，都念这一场退寇的功劳。有人问，是谁出的主意，把过路的广东兵请来，退的寇？

有人说，是林龙江。

“我听说，”茶坊里，一个百姓道，“是林先生，只身出城，跟那广东兵谈下来的。那可是千军万马的客兵，旁人躲都来不及。”

“林先生一个读书人，敢去？”另一个不信。

“怎么不敢。”第三个道，“收尸的事，他都敢第一个下。请个客兵，算什么。”

阖城一传十，十传百。有人专门做了一块匾，上头四个字——一券全城。

意思是：林龙江一张契券，保全了整个兴化城。

这块匾，送到林龙江门上的时候，他正在院里，晒他那些记名字的名册。

送匾的人道：“先生，这一券全城，是全城人，给您立的。要不是您那张契券，请来广东兵，咱们这城，早成一片焦土了。”

林龙江接过那匾，看了看，笑了笑，叫人收下了。

“先生，”朱生在一旁不解，“这匾，是大大的功劳。你怎么，看着不太高兴？”

“这功劳，不是我的。”林龙江道。

“那是谁的？”朱生问。

“是广东兵那一仗打出来的。”林龙江道，“是几家士绅，咬着牙凑的那笔银子。是全城人，这条命，大难不死。我林龙江，不过是，在那张契券上，写了个名。这匾，挂出去，旁人看的是我。我心里清楚，我没他们说的那么大功劳。”

“可全城人，都认你这份功劳。”朱生道。

“认就认吧。”林龙江把匾递给门徒，“挂着。往后我做砸了什么事，旁人看见这块匾，好歹，还念我今天这点好。”

后来，过了些日子。

那位当初拍桌子骂他“疯子”的王士绅，家里出了一桩事——他那个最宝贝的儿子，迷上了林龙江那套三教的学问，居然收拾了包袱，跑到宗孔堂，要拜林龙江为师。

那王公子一到书院，扑通就给林龙江跪下了。“先生，弟子仰慕先生的学问，求先生，收我入门。”

林龙江看着他：“你是王老爷的公子？”

“是。”那公子道，“家父不许。可我认准了先生的道理，家里待不住，我自己来了。”

“你爹知道么？”林龙江问。

“不知道。”那公子道，“知道了，断不能让我出门。先生，你收不收我？”

林龙江沉吟了一下：“你起来。入门的事，不急。你先在书院，听几日。听明白了，再谈拜师。”

那王公子欢天喜地地留下了。

消息传回王士绅耳朵里。他那个最宝贝的儿子，真拜进了林龙江的门下。王士绅听到这个消息，一口气没上来，当场上火，吐了一口血。

他拦不住。他那个儿子，认准了林龙江，九头牛都拉不回。

而那个被他骂作“疯子”的人，如今成了他亲儿子，跪着磕头要拜的先生。这口气，他咽不下去。

林龙江收下那孩子的时候，没多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