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城的房子,烧成一片焦黑。唯独那座林家大厝,青砖灰瓦,立在废墟中间,一根瓦都没掉。
倭寇陷城那几日,城中烧杀,火光冲天。那倭酋进了城,头一件事,不是抢,是寻这林家大厝。他久闻林龙江的大名,知道这莆田有个三教先生,专收尸,专救苦,是个连倭寇都敬三分的义人。
那天他寻到林宅门口,拔出腰间那把倭刀,往门框上,唰地一划。
“你们听着。”倭酋指着那座宅子,扫了麾下兵卒一眼。
“大王,这是谁家的宅子?”一个亲兵问。
“这是三教先生的庐。”倭酋道,“就是那个,城里城外收尸的林先生。你们,听过他的名头么?”
“听过。”那亲兵道,“咱们沿海这一带,谁不知道。他连咱们杀了的人,都肯收。”
“所以。”倭酋手一挥,“这宅子,一根草,都不许动。谁要是敢放一把火,烧了它——有如此门!”
说着,他手起刀落,把那门框,齐齐劈下一块。那断面,白森森的。
麾下的倭寇,没人敢动。
“大王。”一个亲兵凑上前,“咱们烧了这么多宅子,怎么偏护着这一座?”
“你懂什么。”倭酋瞪他一眼,“咱们杀人,是刀上的事。这先生收尸,是心上的事。刀上的事,做得过。心上的人,得罪不得。得罪了他,往后咱们过这地方,连个收尸的都没有。”
这座林宅,就在满城的火光里,孤零零地立着。
倭酋那道命令,确实护住了林宅。可这一护,护出了事。
倭寇退走之后,逃难的乡人,陆续回城。他们抬头一看——满城的房子,烧成一片焦黑。唯独那座林家大厝,青砖灰瓦,完好无损,立在废墟中间,刺眼得很。
有几个乡邻,站在废墟里,看着那座独存的宅子,眼睛慢慢红了。
“凭什么?”一个汉子嗓子压得低,“咱们的家,烧成灰了。他家的宅子,一根瓦都没掉?”
“凭什么他家,倭寇不烧?”另一个啐了一口,“是不是他林龙江,跟倭寇,有什么勾当?我看他收尸,收着收着,把倭寇的心,也收买了。”
“不然,倭寇那么多宅子都烧了,偏护着他这一座?”第三个越说越气,额上青筋都起来了,“我看啊,这林龙江,就是靠巴结倭寇,才保住了自己的家。”
“可林先生,不是那样的人。”旁边一个老丈,犹豫着劝,“他在城外,替咱们收了那么多尸。”
“收尸?”领头那汉子冷笑,“他收尸,是假。保住自己的家,是真。你看着吧,他他林龙江,心里哪有咱们。”
这股嫉恨,像野草一样,在几个乡邻心里,疯长起来。
那天夜里,那几个乡邻,拎着浸了油的火把,趁着夜深,摸到林宅门口。火星子在火把头上,噼啪地跳。
“大哥,”一个跟班的,往后缩了缩,声音发虚,“真要烧?这可是林先生的家。”
“怎么,怕了?”领头那汉子,咬着牙,“咱们的家,烧成灰了。他家凭什么,独独保全?烧。”
几把火,点了上去。火舌舔上窗纸,先是黄,再是红。
那座被倭酋用刀护住的林宅,到头来,不是毁在倭寇手里,是毁在了它要护住的同乡手里。火光一起,风助火势,一座大厝,烧了个通宵,烧成一片白地。
等林龙江从城外收尸的山上,赶回来的时候,眼前只剩一堆焦黑的断梁,还冒着余烟。
“先生,”黄仕钦跑上前,指着那片废墟,声音都劈了,“你看!咱们家,全烧没了!”
林龙江站在那堆焦黑的废墟前,看了很久。宅子里那些他常用的桌椅,那些他攒下的书,全烧成了灰。风一吹,半页没烧透的书纸打着旋,贴到他裤腿上,又掉下去。空气里全是糊味。
“爹娘的灵位,”林龙江问,“可抢出来了?”
“抢出来了。”黄仕钦道,“火起的时候,隔壁阿婆冲进去,把灵位抱出来了。别的,都没了。”
“灵位在,就好。”林龙江道。
黄仕钦跟在他身后,气得浑身发抖:“先生!是……是城里那几个乡邻干的!我打听清楚了!他们就是眼红咱们家的宅子,独独没被倭寇烧!”
“他们凭什么!”黄仕钦越说越气,脸都涨红了,“你在城外,替他们收尸,替他们埋人。他们倒好,回来烧你家!先生,报官吧!把这几个狼心狗肺的,抓起来!”
林龙江蹲下身,从灰堆里拨出半块没烧透的瓦,又慢慢放了回去。
他没有发怒。瓦上还烫。
“先生,你说句话!”黄仕钦急了,“就这么算了?”
“算了。”林龙江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
“算了?”黄仕钦瞪大眼睛。
“他们烧的,是房子。”林龙江望着那片废墟,声音很平,“我记的,是名字。”
黄仕钦愣住了。
“房子烧了,可以再盖。”林龙江道,“我记在名册上的那些名字,要是烧没了,那才是真没了。一座宅子,换他们这口气顺了,值。”
“可先生,”黄仕钦还是不服,“他们恨的,是咱们家宅子没被烧。你就算不追究,这口气,他们也未必领你的情。”
“我要他们领什么情。”
林龙江道,“我又不是为了让他们领情,才不追究。我是想,真把他们抓了,送了官,烧宅子这口气,是出了。可他们那几家人,往后在街坊面前,就抬不起头了。人抬不起头,就要走歪路。我留着他们这
条脸面,就是留着他们,往后能做个好人。”
“先生这颗心,”黄仕钦叹气,“太软了。”
“不软。”林龙江望着那废墟,“是算过的。”
后来,过了些日子。
那天,一个汉子,被人搀着,来到宗孔堂门口。他得了一种怪病,腿上长疮,流脓流水,看了多少郎中,都看不好。听说林龙江不光收尸,还懂医术,就寻来了。
“先生,”那汉子一进门,疼得龇牙咧嘴,额上一层冷汗,“我这腿,烂了三个月了。城里的郎中,都说治不好。听说先生你,妙手回春,求求你,救救我这条腿。”
“伸出来我看看。”林龙江道。
那汉子把裤腿一卷。那条腿上,疮口一个连着一个,流着黄水,气味冲鼻。林龙江蹲下身,看了看,又问了他几日起的,吃过什么药。
“不打紧。”林龙江站起身,看了看那烂疮,“是湿毒,入了经络。我给你开方,换药。一个月,能好。”
“真能好?”那汉子将信将疑,“城里的郎中,都摇头。先生你,一个收尸的,也懂医术?”
“收尸,收多了。”林龙江道,“什么病把人收走的,我一看一个准。治活人的病,比治死人的病,容易多了。”
“先生,”那汉子松了口气,“那就劳烦先生了。这病,把我折腾得,真不想活了。”
“别瞎说。”林龙江道,“能治的病,都不叫事。你放宽心。”
那汉子一进门,林龙江就给他看了疮,开了方,又亲自给他换药。来来去去,治了一个多月,那腿上的疮,居然好了。
那汉子痊愈那天,跪在林龙江面前,端端正正磕了一个头,抬起头,泪流满面。
“先生,”他声音发抖,“有句话,我憋了一个月。我……我就是那个,放火烧你家宅子的人。”
满堂的门徒,都变了脸色。黄仕钦攥紧了拳,就要上前。
林龙江却摆了摆手,拦住了。
他看着跪在面前这个汉子,很平静。
“我知道。”他道。
那汉子一愣:“你……你知道?”
“我知道。”林龙江道,“你烧我家那夜,我就知道了。”
“你……你什么时候知道的?”汉子抬起头。
“火起的那夜,我在山上收尸。”林龙江道,“第二天,我回来一看,火是从东厢点起的。那东厢,堆的是干柴。知道咱们家东厢堆干柴的,没几个人。再一打听,就猜着是你了。”
“那你……你还救我?”汉子抬起头,不敢置信,“你知道是我烧的,你还把我的腿治好?”
“你腿上的疮,”林龙江道,“是因为你家房子烧了,你在废墟里,泡了凉水,受了湿毒。你也是个可怜人。你的腿,和你烧我家那把火,是两码事。你的病,我治。你的错,你自己记着。”
林龙江看着他,开口问了一句话。
“你叫什么名字?”
那汉子愣住了。他以为先生会骂他,会赶他走,会让他赔这座宅子。可先生问他的,是名字。
“我……”他哽咽着,“我叫陈阿贵。”
“陈阿贵。”林龙江把这个名字,一字一顿念了一遍,记在了心里,“起来吧。你的腿好了,往后,好好做人。这把火烧过的事,忘了。咱们,从头来。”
那汉子伏在地上,肩膀一抽一抽。满堂的门徒,看着先生,没人敢说话。
林龙江却没叫人扶他。他转身进屋,取出那本记名字的名册,当着众人的面,翻到崭新的一页,提笔,写下三个字——陈阿贵。
“先生,”朱生凑过来,不解,“这名册,记的都是太平山上的死人。你把他一个大活人,写上去做什么?”
林龙江搁下笔:“死人的名字,记在前头。活人的,记在这后头。他烧我房子,是前头那一页的事。往后他好好做人,是后头这一页的事。这本册子,两页都得有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