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夜,灯烧到油干。
从太平山收尸回来,林龙江把自己关进了屋里。那一役,收了两万人。林龙江带着门徒,一个一个念名字,念到嗓子出血,念到眼睛通红。可两万个名字,太多了。
名册记了一本又一本,可这些名字,一旦只写在纸上,没人记着,就跟没记一样。
第一天,他不吃不喝,就坐在桌前,翻那几本记名字的名册。灯点了一夜,又一夜。门徒送饭进去,原封不动,端了出来,那碗饭搁在门角落,结了一层干壳。
“先生,吃一口吧。”黄仕钦隔着门劝。
屋里,没应声。灯花爆了一下。
“先生,你一天没吃东西了。”朱生也劝,“再这么着,身体要垮。”
屋里,还是没应声。
第二天,还是一样。他坐在那儿,眼睛盯着名册,一动不动。屋里静得吓人。窗外的日头,从东墙挪到西墙。
到了第三天,门徒们慌了。
“先生不对劲。”黄仕钦趴在门缝上,看了一眼,回头压低声音,“他就那么坐着,两天没说一句话了。我看,他是……他是收尸收得,精神垮了。”
“垮了?”朱生吓了一跳,手里的碗哐当一响,“先生不会垮吧?他这辈子,多大的事,都扛过来了。”
“两万个名字。”黄仕钦道,“你试试,一个人,把两万个名字,往脑子里装。先生他,这三天,一句话不说,就是在跟这两万个名字,较劲。我怕他,真把自己,憋出个好歹。”
“他翻那名册做什么?”朱生问。
“他在背。”黄仕钦叹气,“我隔着门缝看,他翻一页,嘴里念念有词,翻过去,又翻回来。他是想,把两万个名字,一个一个,背进脑子里去。”
“可两万个,哪是一个人背得完的。”朱生道。
“所以他垮了。”黄仕钦道,“先生这人,事事都要自己扛。他觉得,收尸是他的事,记名字,也得是他一个人的事。”
“那怎么办?”朱生急得转圈,“咱们敲门,他也不应。”
这时候,门外传来一阵拐杖戳地的声音。是黄芳。他那条腿,在城东井里断了之后,一直拄着拐。他听说先生不对劲,拖着那条断腿,一瘸一拐,让人把他扶到了先生门口。
“你们都让开。”黄芳喘着气。
他让人把他扶到门前。他拖着那条还没好利索的断腿,在门口,一寸一寸,跪了下去。膝盖磕在青石上,一声闷响。
“黄师兄,你这腿!”朱生赶紧去扶,“你跪着,这条腿不要了?”
“腿要不要,不要紧。”黄芳甩开他的手,“先生要是憋出个三长两短,咱们这一院子人,往后,跟着谁?”
他跪着,仰起头,拍着那扇门。
“先生。”黄芳拍着那扇门,声音哑的,“你说句话。”
屋里,没有动静。
“先生,”黄芳又拍,门板震得灰都簌簌往下掉,“我是黄芳。我这条腿,是为了救那孩子断的。我都没喊一声苦。你在屋里,三天不说话,你是想憋死自己么?你说句话!”
屋里,还是没有动静。
“先生,”黄芳把额头,抵在那扇门上,声音低下来,“你还记得,太平山上,那两千二百二十个土堆么?你说,那是第一批。现在这两万个,是第二批。第一批你扛过来了。这第二批,你怎么就,一个人扛不住了呢?”
屋里,依旧没有动静。
黄芳跪在门口,不肯起来。门徒在旁边,劝也劝不住。
过了很久很久,那扇门,吱呀一声,开了。
林龙江坐在门里的椅子上,眼睛里全是血丝,胡子拉碴。他看着跪在门口的黄芳,嘴唇动了动。
黄仕钦和朱生,都屏住了气。先生三天没说话了。他一开口,会说什么?
林龙江开口了。他的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
“我记不住。”他道。
“先生?”黄芳没听清。
“两万个名字。”林龙江看着自己空空的双手,一字一句,“我……我记不住。”
满堂的门徒,都愣住了。
“我第一天,还记得清清楚楚。”
林龙江喃喃,“陈阿大,李二嫂,王满仓。一个,是一个。到了第二天,我念完后头,前头那个,是谁来着?我翻名册,翻半天,才想起来。到了第三天,我对着名册,一个名字都念不出来了。它们在我脑
子里,混成了一团。”
“我原以为,”林龙江的声音抖着,“我替他们把名字念出来,他们就不算白死。可我现在,连念都念不全。我林龙江,读了一辈子书,过目不忘。两万个名字,我居然,记不住。我对不起他们。”
“我一个人,”林龙江喃喃,“想把这两万个名字,全记在我一个人脑子里。我以为我行。我翻了三天名册,翻来翻去,翻到后头,前头的,我就忘了。我记不住。我林龙江,连两万个名字,都记不住。”
“先生……”黄仕钦的眼圈,红了。
一个声音,从院门口传过来。
“记不住,就不记了。”
众人回头。是卓晚春。他不知什么时候回来的,还是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可这一回,他脸上没有一点笑。
他几步走进来,一把把林龙江,从那把椅子上,拽了起来。
“你松开!”林龙江被他拽得一个趔趄,桌角撞在腰上。
“我不松。”卓晚春拽着他,“你看看你这样子。胡子拉碴,眼睛通红。你这是要死给我们看么?”
“我没要死。”林龙江道,“我就是,这两万个名字,我记不住。”
“记不住,就不记了。”卓晚春盯着他,一字一句,“林龙江,你以为你是谁?”
“我……”林龙江怔怔地。
“你是林龙江。”卓晚春盯着他,一字一句,“不是阎王爷。阎王爷管着生死簿,两万个名字,他一个人记。你不是阎王爷。你是个,肉身凡胎的人。一个人,能记多少事?你凭什么,要把两万个名字,全扛在自己一个人身上?”
“可他们死了。”林龙江的声音抖了,“没人记他们,他们就白死了。”
“没人记?”卓晚春松开他,指了指满院子站着的门徒,“你抬头看看。这院子里,站着的,是你的弟子。是你的人。你一个人记不住,难道,他们也记不住?”
“他们……他们哪记得住。”林龙江摇头,“名字是死的,人是活的。两万个名字,压在他们头上,他们也得垮。”
“你怎么知道,他们会垮?”卓晚春反问,“你试过让他们记了么?你一个人,关起门来,自己跟自己较劲。你问过他们一句么,你们愿不愿意,帮先生分担?”
林龙江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你这个人,”卓晚春盯着他,“什么事都自己扛。你觉得,你是先生,你就该一个人,把天底下的苦,全吃了。可你吃不下。你吃不下,硬吃,就要撑死。”
林龙江怔住了。
他看着满院子,那些跟着他收尸、跟着他翻山、跟着他三天三夜没合眼的门徒。一双一双眼睛,正望着他。
“先生,你说吧。你让我们记,我们就记。别说一百个,两百个,我们也记。”黄仕钦先开了口,声音发紧。
“对。”朱生也上前一步,“先生,你一个人记不住,我们帮你。这两万人,不是你一个人的。是咱们大家的。”
“先生,”黄芳从地上,被人扶起来,喘着气,“你刚才,三天不说话,是怕我们扛不住。可你看看我们。我们跟你收尸,都没收趴下。记几个名字,就趴下了?”
林龙江看着这一院子的人。日头从院墙上斜过来,落在他肩头,暖了一下。那压在他心上三天、沉甸甸搬不动的东西,不知怎么,就轻了——像一块沤了三天的湿土,被一群人接手,分着抬了出去。
林龙江慢慢站直了。
他抹了一把脸,抬起头,说了一句话。这句话,是他三天来,第一句,有了力气的话。
“从今天起。”他道,“你们每个人,都记。一个人,记一百个。一百个人,就是一万个。”
他扫了一眼满院子的门徒。
“两万个,两百个人,就这么分下来了。”
“两百个人?”黄仕钦愣了一下,猛地反应过来,“先生,咱们书院的门徒,加上雇工,正好两百多号人。”
“对。”林龙江重重点头,“一个人,分一百个名字。回去,把这一百个名字,抄在自家的门上,抄在自家的族谱上,抄在心里。往后,谁家里清明,就替这一百个人,烧一炷香。”
“这样一来,”朱生眼睛一下亮了,“这两万个名字,就不是记在先生一个人脑子里了。是记在咱们两百户人家里。”
“一户倒了,还有一百九十九户记着。”林龙江道,“这名字,就丢不了了。”
满院子的门徒,你看我,我看你。原本压在先生一个人肩上的那座大山,就这么,一分一分,分到了每个人肩上。每个人肩上,那一点,都不算重。
人散了,黄芳却让徒弟扶着,没立刻回屋。他低头,看了一眼那条压变形、再也直不起来的腿。先生说,往后一人记一百个名字,人人都有事做。
可他这条腿,往后还能不能再替先生跑一趟腿、再替门徒搭一把手——这个,他躺在铺上,瞪着房梁,一宿没合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