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风起兮,木叶飞。”
那调子又缓又沉,顺着太平山的风,一阵阵散开,惊起草窠里几只乌鸦。林龙江站在山顶,门徒们抬着尸首,排成一行,从他面前走过,麻绳勒着肩,一步一个脚印,脚下的新土踩出一串浅坑。他一边看着,一边唱。
太平山上,新的一片土,又要堆起来了。这一遭,林龙江命弟子刘献策、僧法从等,收尸四千余身。四千具,一具一具,抬上山,挖坑,掩埋。
“先生,”刘献策抹着汗,汗珠子顺着下巴滴在新土上,“这四千具,比上一回,还多。咱们这么唱着收,得唱到什么时候?”
“唱到收完。”林龙江道。
“收完,这嗓子,也哑了。”刘献策清了清嗓子。
“哑了,就哑了。”林龙江道,“这嗓子,为他们哑一回,值。”
“先生,”僧法从又问,“这歌,叫什么名?”
“《招魂歌》。”林龙江道,“把他们的魂,招住了,他们才走得安稳。”
为了让这些亡魂,走得安稳些,林龙江自己,作了这首《招魂歌》。每收一具尸首,抬山一程,就唱一句。
秋风猎猎,吹过太平山上新翻的、湿润的泥土,土腥味混着草叶气。林龙江唱一句,那调子又缓又沉。
“秋风起兮,木叶飞。”他唱一句。
门徒们抬着尸首,跟着他,一句一句接:“木叶飞兮,故人归。”
“你从何处来?”林龙江又唱。
“我从田间来。”门徒应着,把一具尸首,放进坑里,铁锹盖上第一抔土。
“你归何处去?”林龙江再唱。
“我归太平山。”门徒又应。
“你叫什么名?”林龙江问。
“我叫王阿狗。”抬尸的门徒答。
“王阿狗,丙字排。”林龙江记下。
“你叫什么名?”林龙江问下一个。
“我叫张老丈。”那门徒答。
“张老丈,甲字排。”林龙江又记下。
“你叫什么名?”林龙江再问。
“我叫陈小妹。”那门徒答。
“陈小妹,乙字排。”林龙江记下。
“你莫牵挂。”林龙江唱道。
“我不牵挂。”门徒齐声应。
“你莫害怕。”林龙江又唱。
“我不害怕。”门徒又齐声应。
一唱一和,一具一具。四千具尸首,就伴着这缓沉的调子,一具一具,入土为安。
“先生,”僧法从一边埋一边问,“这歌,是你自己编的?”
“自己编的。”林龙江道。
“编得好。”僧法从念了一声佛,“唱着唱着,这收尸,就不那么怕了,也不那么苦了。”
“本来就不该苦。”林龙江道,“他们是咱们的同乡。送同乡上路,唱个歌,是应该的。”
“先生,这歌,往后年年都唱么?”刘献策问。
“年年唱。”林龙江道,“只要咱们这太平山,还有新堆的土,就年年唱。唱到没人再需要收尸的那一天。”
“那天,会来么?”刘献策问。
“会来。”林龙江望着山下,“等到没人打仗,没人屠城,咱们这山上,就再没有新土了。到那天,这歌,就收起来,不唱了。”
唱到一半,轮到一个年轻门徒,领唱。他唱了几句,嗓子一哽,唱不下去了。
他刚抬过一具尸首。那尸首,是个跟他差不多年纪的后生。那后生的怀里,还揣着半块没吃完的窝头。
“先生……”那年轻门徒,把手里的锄头一扔,蹲在地上,呜呜地哭了,“我唱不下去了。他……他跟我一般大。他怀里那半块窝头,还没啃完。我唱一句,就想起我自己。我怕……我怕哪天,我也成了,躺在这坑里的人。”
“你多大?”林龙江蹲下身,问他。
“十七。”那门徒抹着泪。
“我收第一回尸的时候,”林龙江道,“比你大不了几岁。那时候,我也怕。我也想,哪天轮到我。”
“那你,后来怎么不怕了?”那门徒问。
“后来我想明白了。”林龙江道,“怕死,没用。怕,也得抬。不怕,也得抬。那我不如,一边抬,一边给他们唱个歌。唱着唱着,就不怕了。”
满场都静了。
林龙江走过去,把那年轻门徒,扶起来。他接过领唱的位置,对着那一片新坑,自己唱了下去。
他的声音,不抖。
“你怀半块窝头,是等着回家啃。”林龙江唱道,“今日回不去了,我替你,把它埋在身边。”
那年轻门徒听着,抬起了头。
“先生,”他哽咽着,“我唱不下去,是因为……我怕。”
“怕什么?”林龙江问。
“我怕我哪天,也跟他一样,躺在这坑里,怀里揣着半块窝头,等着家里人来认。”那门徒道。
“你要真有那么一天,”林龙江看着他,“我替你唱。我替你,把这首歌唱完。你不用怕。躺在这里的,都有人唱。”
“真的?”那门徒抬起泪眼。
“真的。”林龙江道,“咱们收尸的人,绝不叫任何一个,孤零零地走。”
“你莫怕。”林龙江把调子往下唱,声音稳稳的,“躺在这里的,都不是死人。是换了个地方,睡觉的人。你今儿抬他,明儿有人抬你。这山,就是咱们莆田人,最后一个家。”
那年轻门徒,抹了把泪,重新拿起锄头。
“先生,我接着唱。”他道。
“好。”林龙江点点头。
师徒俩,一唱一和,把那首招魂歌,往下唱。
这时候,众人都没注意到——卓晚春,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人群后头。
他没嗑瓜子。这一回,他安安静静地站着,听着林龙江和门徒们,一句一句唱那首招魂歌。听到动情处,他嘴唇动了动,竟也跟着,默默地,哼了起来。
他没有骂人。
这是这些年,卓晚春头一回,在林龙江做这些“收尸的傻事”的时候,一句风凉话都没说。他就那么站着,跟着哼,眼眶红了。
林龙江瞥了他一眼,没说话,把那调子续上。
唱到一段,卓晚春终于走过来,低声开口。
“龙江。”他道。
“嗯?”林龙江没停。
“这歌,”卓晚春道,“编得,比你那些经书,强。”
“难得你夸我一句。”林龙江道。
“我不是夸你。”卓晚春别过脸,“我是说,你这个人,写经书写得一塌糊涂。倒是给死人唱歌,唱得有点样子。”
“那你跟着哼什么。”林龙江看他一眼。
“我……”卓晚春噎了一下,“我听着,顺耳。不行么?”
“行。”林龙江道,“你要真觉得顺耳,往后这歌,你领唱。”
“我?”卓晚春一摆手,“我可不干这活。我就是个看热闹的。你唱你的。”
林龙江笑了笑,没再戳穿他。这疯子,嘴上还是不饶人,可到底,是把这首送葬的歌,听进去了。
收尸收得差不多了。山下,押上来一个人。
那是个倭寇俘虏。他被两个官军押着,五花大绑,押到林龙江面前。据说,他是陷城那几日,杀过莆田人的。
满场的门徒,一看是个倭寇俘虏,一下子红了眼。
“先生!”那个年轻门徒,举起锄头,红着眼眶,“这就是倭寇!杀咱们乡亲的倭寇!让我一锄头,砸死他!”
“对!砸死他!”几个被收尸磨得满眼血丝的门徒,纷纷围了上来。
“让开让开。”那个年轻门徒拨开众人,“我这就替乡亲们,报仇。”
“慢着。”林龙江抬手,叫住他。
“先生,你别拦!”那门徒急了,“这种人,留着他做什么?他杀咱们乡亲的时候,可没手软!”
林龙江却摆了摆手,拦住了众人。
“先生!”那个年轻门徒急了,“他是倭寇!他杀了咱们多少乡亲!你拦着,是要放了他?”
“不放。”林龙江道。
“那你拦着做什么?”那门徒举着锄头,“让我砸死他,给乡亲们偿命!”
“偿命,也不是这么个偿法。”林龙江道,“你现在一锄头下去,是解了气。可你解完气,手上沾了血,夜里睡得着么?”
“我……”那门徒举着锄头,僵在那儿。
“先生,”僧法从在一旁念了一声佛,“这倭寇,手上沾着咱们莆田人的血。你问他家里有没有人,有什么用?”
“有用。”林龙江道,“我要让他知道,他杀的,不是一堆名字。是一个个,家里也有人等着的人。”
“他杀咱们乡亲的时候,可曾想过,咱们家里有没有人?”那年轻门徒红着眼。
“他没想过。”林龙江看着那俘虏,声音很平,“所以,我要替他想一遍。”
“想一遍,又能怎样?”那年轻门徒不服,“他能悔过么?”
“他能不能悔过,我不知道。”林龙江道,“可我得让他,临死之前,知道他杀的,是个什么人。他得知道,他手里这条命,家里也有人等。这样,他死了,才不算白死一回。”
那年轻门徒,举着锄头,慢慢放下了。
林龙江走到那俘虏面前,蹲下身,看着这个跪在地上、五花大绑的倭寇。
满场的人,都以为,林龙江会骂他,会让门徒把他乱棍打死,为那些死难的乡亲报仇。
那俘虏跪在地上,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只是闭着眼,等着那当头一锄。
可林龙江,看着这个俘虏,问了一句话。
“你家里,还有人吗?”他一字一句地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