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回,请他的不是乡人,是官府。他一个收尸的布衣,要进那道衙门,说一句满城都听见了、没人敢上堂讲的话。
御史李邦珍到莆田的那天,满城都知道,巡抚游震得要倒霉了。这位御史,是出了名的铁面。他一进莆田城,先不进衙门,径自上了太平山,在那两万座新坟前,站了整整一个时辰。
山风卷着新土的腥气,一阵紧似一阵,吹得他那身官袍下摆,啪啪地打腿。下山后,他就说了一句话:“这案,要重审。”
坊间都传,御史这一趟,是专门来查“城陷之罪”的。莆田城破,两万具尸,朝廷总要找个人来担。这担子,谁来挑,满城人都盯着。
有人说游巡抚要倒霉,有人说,这回要牵出一串人。茶肆里,两个老头咬着耳朵:“听说了么,城破那天,游大人早跑了。”“嘘,不要命了?这话也是你敢说的?”另一个压低了声:“可跑的又不止他一个。满莆田,谁不知道?就是没人敢往上递。”
可这话,没人敢拿到堂上去说。林龙江却被人请了去——不是当犯人,是当证人。御史点名要见他。
门徒们都劝他别去。黄芳拄着拐,急得直跺脚:“先生!那是官衙!你一个布衣,进了那门,是龙得盘着,是虎得卧着。游震得手下那么多人,你去了,还能囫囵着出来?”
林龙江却收拾了那件旧衣,开口道:“御史请我,是要听一句实话。这话,我若不说,就没人敢说了。”
黄芳还要拦,被他一句挡了回去:“你忘了太平山上那两万座坟了?”
黄芳一愣,退到一边。先生一旦提那两万座坟,是谁也拦不住的。那是先生的命。
大堂上,李邦珍端坐正中,一拍惊堂木:“林龙江,本御史问你。城陷那日,游震得游大人,在何处?”
满堂的官员,都屏住了气。这一问,是要命的。说游大人临阵脱逃,是罪。说游大人死守,是欺君。
林龙江站在堂中,不慌不忙:“回御史。那日城破,我在东门收尸。从天亮,到天黑,没收完。”
李邦珍追问道:“那一日,城里死了多少人?”
林龙江一字一句:“我亲手埋的,两万。没找到尸首的,还不算。”
满堂又是一阵低低的抽气声。李邦珍的笔,顿了顿。他看着眼前这个布衣,问出了那句要命的话:“城陷那日,游震得游大人,在何处?”
林龙江还没答,侧席上一个游震得的亲信,抢先开口:“御史大人!这疯子的话,如何作得准?一个收尸的,懂什么军情?他分明是挟私报复!”
林龙江看了那官员一眼,不卑不亢:“这位大人,我不懂军情。我只懂我眼睛看见的。”
那官员冷笑:“眼睛看见的?你一双收尸的眼睛,分得清轿子里坐的是谁?”
林龙江道:“大人,那轿子,是游大人的官轿,四抬青呢,全城独一份。轿帘掀开过一角,我看见的,是游大人的顶戴。这,我分得清。”
满堂哗然。往福清去,就是出城了。游震得坐在侧席上,脸色“唰”地白了。他强撑着,从牙缝里挤出一句:“林龙江,你可知诬告朝廷命官,是什么罪名?”
林龙江直视着他:“游大人,我没诬告。我连你的错处,都没说一句。我只说,你的轿子往福清去了。这事,你若没做过,大可告诉御史,那日你的轿子,去了哪里。”
游震得被他这一问,噎得说不出话。他猛地站起来,指着林龙江,破口大骂:“你这个疯子!你血口喷人!我何时跑了?我那是……我那是出城调兵!”
林龙江转过头,看着他,平静地道:“游大人。我没说你调兵。我只说,我看见你的轿子,往福清方向去了。去没去福清,你自己心里清楚。”
游震得强撑着,从牙缝里挤出一句:“好,好一个收尸的疯子。你等着。”
林龙江接道:“我不等。我等的,是御史大人把这天的公道,断清楚。游大人,那日你出城调兵,调来了多少,几时回城,当堂说出来。说得清楚,这案子,就与你无干。说不清楚,这失守的罪名,就得有人担。”
游震得指着他,手指发抖:“你、你……”
林龙江不慌不忙:“游大人,你不必指我。你只需告诉御史,那日你带了多少兵去福清,几时回城,救了哪一条街。你说得上来,我这证人,当场给你磕头赔罪。你说不上来——那就别怪我这疯子,在堂上,说一句实话。”
李邦珍在上面,一拍惊堂木:“林龙江,你方才所言,可有凭证?”
林龙江道:“凭证有三。其一,太平山两万座新坟,是凭证。其二,那日同我一道在东门收尸的弟子,不下十人,个个可以作证。其三——”他顿了顿,“游大人的官轿出城时,守城的兵丁,也都看见了。御史大人一问便知。”
游震得气得浑身发抖:“你一个布衣,一个收尸的疯子,也配在堂上指摘朝廷命官?”
林龙江上前一步,声音反而更稳了:“游大人,收尸的,怎么就不配?这堂上诸位大人,城破那日,收过一具尸么?埋过一个人么?都没有。只有我,收了两万具。我凭这两万具尸,配在这堂上,说一句实话。”
林龙江看着他,一字一句,声音不大,却传遍了整个大堂:“我是疯子。可城破那日,我在收尸。你出城去调兵,援兵没调来。你在城外奔走,我在城里,陪着两万人,挨了那一天。城破了,是咱们守城没
守住,不是哪一个人的私罪。可两万具尸摆在这儿,总得有人认这一笔。游大人,你认了,这案子,才断得下去。”
这话一出,满堂的官员,头垂得更低了。日头从大堂的窗格照进来,正照在这一屋子低着头的官帽上,乌纱一片,没一个敢抬眼。
大堂上,死一般地静。李邦珍坐在正中,久久没有说话。他看着这个布衣,看着他一身洗得发白的旧衣,看着他那双埋过两万具尸、此刻干干净净的手。
良久,这位铁面御史,竟站起身,对着林龙江,深深,鞠了一躬。
旁边一个老翰林,扯了扯李邦珍的袖子,急道:“大人!您堂堂代天巡狩的御史,怎可向一个布衣鞠躬?”
李邦珍甩开他的手,正色道:“三品又如何?他一个布衣,替两万死难者,说了一句三品不敢说的话。这一躬,我鞠得。”
满堂的官员,都惊得站了起来。这一躬,鞠得满堂死寂。有人偷偷打量着林龙江,眼神全变了。
李邦珍这一躬,鞠得很重。他直起身,对左右道:“传本御史的话。莆田城陷,巡抚游震得,抗倭不力,失守封疆,着即革去职衔,听候议处。”
那游震得被衙役架着,脸色灰白,倒也没再嘶吼。他怔了半晌,反倒哑着嗓子道:“失守就是失守。这顶乌纱,我戴不安生。我自请辞官,回乡去了。”
李邦珍头也不回:“既已知罪,便回乡闭门思过。至于这位林先生——他说的是实话。实话,不该治罪。”
退堂后,李邦珍却单独把林龙江留了下来。大堂上,只剩下他们两个。这位御史,换了一副语气,不再是堂上的官腔:“林先生,本御史问你一句私话。你今日这番话,就不怕游震得余党报复?你一介布衣,斗得过官场?”
林龙江拱手:“御史大人,我斗不过官场。我也不想斗。我今日来,不是要扳倒谁。我只是不能让那两万个死人,死得不明不白。城破那天,跑的跑,降的降,总得有个人,把那天的事,说出来。”
李邦珍沉吟道:“你可知,这实话,本御史也只能替你撑一时。游震得背后,还有人。”
林龙江道:“御史大人能撑一时,便够了。一时公道下去,那两万个死人,就闭得上眼。”
李邦珍看着他,良久,叹道:“满朝文武,不敢说的实话,被你一个收尸的说了。林先生,这一遭,本御史替莆田百姓,谢你。”
出了衙门,卓晚春在拐角等着。他蹲在墙根,手里照旧嗑着瓜子,见林龙江出来,腾地站起。他一把拉住林龙江,压着嗓子:“你他娘的疯了?你当堂,把一个巡抚,拉下马了。你得罪了一个巡抚。往后在福建,还有你的好果子吃?”
林龙江拍了拍身上的土,望着那衙门的匾额,开口道:“我不得罪他,就得得罪那两万个死人。两万个死人,比一个巡抚,重。”
卓晚春愣了愣,把嘴里的瓜子壳“呸”地一吐,笑了:“你他娘的,这话,我记下了。得罪就得罪吧。大不了,我陪你一起,被那帮官老爷记恨。”
林龙江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只拍了拍他的肩膀。
拐过墙角,确认卓晚春没跟上来,他才扶着那堵冷墙,慢慢蹲下身。他从怀里摸出那方洗得发白的旧帕,按在自己胸口——堂上那番话说得越平,这颗心在腔子里擂得越凶。
他就那么蹲了几息,等那阵擂鼓似的心跳一点点落下去,才把帕子揣回怀里,站起身。
林龙江回头望了一眼那衙门。堂上那一片乌纱,今日没一个敢抬眼。今日没出声的人,不等于忘了这一笔——这笔账,记在谁心里,往后要怎么讨,他不知道。